季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阿淮推开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三十七楼的窗户全开着，清晨的风把窗帘吹得啪嗒啪嗒响。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没盘散着垂到腰际。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边放着那双沾了咖啡渍的绒面拖鞋。
窗外的天是刚被洗过的淡蓝色，城西的高架桥在晨光里像一条银色丝带。她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
「你今天七点多就到了。」
「睡不着。」阿淮走到班台前面没有坐下，「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季澜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白衬衫的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今天的气色不一样，没化妆，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的发稍勾勒出一道很细的发光弧线。
「你说。我听着。」
阿淮把档案室的查询结果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了四类佚失的证据，讲了沈建忠一个人的经手签名，讲了卷宗没有入库时间的违规流程，讲了龚叔凌晨三点发过来的那几行字。他讲到十三人名单的第一个名字姓梁的时候停了一下。
「梁志明。省工商联副主席。十二年前是他领头挪走了季承业手里那五亿的棚改资金。沈建忠是执行人。霍三爷是中间人。」
季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窗外传来垃圾车在楼下倒垃圾桶的声响，塑料盖子被液压臂压得咔咔响。
「我找了十二年才知道的真相，你用一个星期就查出来了。」她的声音没有哭腔，没有震怒，是那种被时间泡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松弛。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压得极低。她从第一天就知道他是卧底，今天她跟他说谢谢。
季澜走到他面前。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把衬衫袖口的纽扣系上又解开系上又解开，这个重复的动作她平时从来不做。她做完之后抬起眼看他。
「我从十六岁开始查这个案子。我爸的司机、苏叔、龚叔、张伯，还有十几个当年在季氏干过活的老员工帮过我。我查了十二年，只够我查到第七个人。剩下六个人的关键证据全部卡在省厅档案室里。你没有警籍了你用手硬扯把省厅档案室的缝扯开了。」
「澜姐，你说过你不急。我不急的这段时间，总得做点什么。」
「不是，跟你急不急没关系。是你说的话跟你这个人开始合上了。你第一天来夜宴面试的时候面试表上在你工作经历一栏写了一行字：具备风险预判和财务管理能力。那时我以为这是一个卧底编出来的标准模板。今天这只标准模板上的手，帮我从省厅档案室里拎出来一个藏了十二年的案子。」
阿淮靠在班台桌沿上看着她。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白衬衫照得几乎透明。
「澜姐。这间办公室你很少在早上七点多就进来。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有。今天是我妈忌日。」季澜把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扣上了。指尖在纽扣上停了一下，「每年今天我都会提前来。不开会。不签合同。我只做一件事——把二十四封信从头到尾看一遍。今天看完了之后发现今年的感觉跟往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往年看完之后我总觉得一个人站在三十七楼的窗户前面往下看。今天看完之后我转头看，那个人已经不在窗户前面了。」她看着阿淮，「你站在旁边。」
阿淮从班台边沿离开朝她走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只有半步。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和旧纸张的干燥气味，那是从张伯家带回来的暗账沾的。
「澜姐。十六岁那年你在苏宅把自己锁了三个月。苏叔说你是自己推开门走出来的。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你今年一个人来的时候没有锁门也没有锁窗。你把窗户全打开了。」
季澜低头看了自己赤着的脚又看了那双沾咖啡渍的绒面拖鞋。她没有穿拖鞋，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浅灰色的绒毛质地，脚趾在绒毛里微微陷下去。
「阿淮。十六岁到二十八岁这十二年里，你是第一个让我不锁门的人。」她回过手把窗台上的信纸全部拢在手里，「张伯说我爸咽气前拉着他手说保澜澜。我爸不在了，张伯把账本交到你手上。苏叔把钥匙备好了。我妈那根银脚链我今天早上戴上就没摘。以前每年忌日她给我梳头的檀木梳我塞在抽屉里不敢看。今年我把它翻出来放桌上。」
阿淮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把断了齿的檀木梳子。旁边是那个旧皮箱，箱盖敞开着，二十四封信整齐地码放在里面。
「澜姐。第一次跟你面对面坐在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你让我填了一张员工登记表。表上有一栏是紧急联系人。我填的程远山。这一栏你今天看了吗？」
「看了。今天早上翻人事档案的时候特意看了。你填的是程远山的名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季澜看着他。阳光移了一点位置照在她的下巴上。阿淮从那句话里只说了半句，剩下半句梗在喉咙里。他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表格。这是夜宴集团的标准格式紧急联系人更换表。表上的「原紧急联系人」一栏已经填了程远山的名字。在「变更后紧急联系人」那栏，他新填的是三个字：
季澜。
季澜把表格接过去从头看到尾。她的手指在「与被联系人关系」那一栏停了一下。阿淮填的是两个字：「私人。」法务部要求的选项里面有「直属亲属」「配偶」「兄弟姐妹」「同事」「其他」。他那六个选项全跨过去了，直接在手写备注栏里写上了两个字。法务审核百分之百要退回重填。他不在乎。
她把这张表格翻过去放在桌上。手指在纸背上压了一会压出四条指印。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阿淮面前，踮起赤着的脚。隔着半步距离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就是张伯在城南老屋里手指按下去的那个位置。
「张伯说你的眼神好。苏叔说你不要做第三个。程局说猎犬看不见猎物了。我从十六岁听别人说话听到现在，听够了。」
她把手从他肩上移开。留在肩胛骨上那五根手指的温度隔着西装衬衣一层一层地往里渗。
「我不听别人说了。我只听你是怎么做的。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连握手都不敢。今天你把我的名字填在紧急联系人上面，盖章的那一栏还没干。」
她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阿淮手心里。那是一条新的红绳，上面系着一把钥匙。钥匙很新，黄铜没被磨过，钥匙柄上刻着两个数字——702。702号房间的备用钥匙。
「公寓的钥匙你已经有了一把。这把是备用的。万一你把自己锁在外面，不用敲门。自己开。」
阿淮把钥匙接过来攥在手里。新的，铜齿边缘还没被打磨，在虎口硌得有点疼。老的那把密室钥匙缠在他左手腕上，红绳磨了七天边缘已经起毛。两把钥匙同一只手里，旧的那把是夜宴的全部，新的这把是一个人的家门。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沾咖啡渍的绒面拖鞋。拖鞋一只正着一只反着，反的那只是早上被她赤脚踢到桌底下去的。他把拖鞋拨出来摆正，开口朝着她的方向。
季澜低头看着地上摆正的拖鞋没有穿。她还是赤着脚站在地毯上，脚趾在绒毛里微微弯了一下。
「你今天上班会不会迟到？」
「已经迟到了半个小时。」
「那你赶紧去。城东周明辉今天还要来谈审计条款，你来之前他已经打电话来催了。」
阿淮把702的备用钥匙挂到密室钥匙旁边。两根红绳并排缠在手腕上，一根起毛一根崭新。两根绳尾全塞进袖口的钮扣底下。
他转身打开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低头看了眼手腕上两把钥匙。一根是苏叔口中「别做第三个」的重托，一根是季澜放在他手心里的家门。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九楼。镜面不锈钢映出他一个人。手腕上两把钥匙在灯光下反射出暖黄色光泽。
门合上的瞬间他垂下左手。两根红绳在手腕内侧轻轻晃了一下。
《女王的猎物》
【第二卷·驯化】→【第三卷·翻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