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忠的材料在阿淮桌上摊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省厅档案室回来之后,他把龚叔给的线索、程局签字的权限单、卷宗里四类标注「已佚失」的物证清单全部并排放在一起。屏幕上是宏业咨询与周海龙之间那笔二十万中介费的银行回单。纸面上是他在密室暗账里抄下来的十三人名单,第一个姓梁,第十三个姓沈。材料垒成一叠,A4纸的边缘被手指翻出细微毛边。
他要把这份简报交给谁。
交给程局。程远山查不了自己的上级。一个被沈建忠卡了两年考评的正处级去查副厅级,连立案申请的签章都拿不到。权限单上「通过」两个字压在纸上笔锋穿透纸背。程局替他扛了风险,但再往前走是断头路。
交给季澜。她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处理。她查了十二年,方式是一个一个地清,红笔划掉,划到底不剩为止。她手里没有公权力,没有逮捕证。她只有暗账、密室、苏叔底下那些从季家老宅带出来的老伙计。她靠这些东西清了七个人,靠的不是程序。把沈建忠的材料交给她,她不会报警。她会等,会布局,会在最合适的时机从最想不到的角度斩下去。
这不是正义。
但他把「正义」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二年前沈建忠从卷宗里抽走火场调查报告的时候,正义有没有在场。季承业司机那份被红笔打叉的证词压在卷宗末页的时候,正义有没有阻止过那只手。没有。十二年来没有人替正义做过任何事情。替季承业守住账本的是张伯,替季澜调查档案缺口的是龚叔。都是个人,不是程序。
阿淮把简报推到一边。九楼财务部的窗外是城西高架桥,下午四点的车流开始密集。他站了一阵,手指在窗台大理石边缘来来回回画圈,画到窗台上的灰尘被刷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阿紫敲门进来放下一杯咖啡,杯底的托盘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晏总监,你今天从中午到现在没出过办公室。」
「查一份材料。」
「什么材料能查四个小时?」
阿淮没有回答。阿紫看了他一眼把门带上。
他把简报拿起来对折塞进西装内袋。内袋里还揣着密室钥匙和警徽,简报挨着这几样东西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纸的厚度在胸口撑起一个小小的凸起。他决定先去找一个人。
手机响了。程局的号码。
阿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程局。」
程局的声音压得很低,音色里带着一种阿淮听了三年才能分辨的紧张:「你给的材料里那张银行回单。宏业转周海龙二十万那笔。我找了一个老同事绕开系统查了转入行背后的关联账户。开立人不是周海龙。」
阿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手机壳背面握出几道汗渍印。
「是谁?」
「沈建忠的儿子。沈卓。当时二十一岁,大学在读。名下无收入证明,活期账户一次性进款二十万。这种账户结构在我三十年办案经验里只对应一种情况——代持。周海龙是过账人。」程局停了一拍,「真正收款方,是他外甥。」
阿淮把免提关了拿起听筒贴紧耳朵。
「沈卓现在在什么地方?」
「出国了。跟他舅舅周海龙同一个时间,同一天的航班。机票号是连号的。」
沉默在电话两端各自压了一段时间。窗帘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
「阿淮。你手上那叠材料不要给季澜。她是民,沈建忠是官。民动官,胜率为零。我给你扛着,别往外传。」
「程局。不动他,季家十二年的账怎么平?」
电话那边没有回答。
阿淮挂了电话把简报从内袋里抽出来重新摊开。材料还是那叠材料,但中间多了一个名字:沈卓。他拿起笔加了一行字:「沈建忠之子沈卓,代持账户收款二十万,同日与周海龙同航班出国。」写完他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半圈碰到咖啡杯,发出叮的一声。
窗外高架桥上堵成一条红色长龙。
他从第一天进夜宴就知道自己是卧底。今天他第一次觉得,站在两边的中间比站在任何一边都难。两边都在拉他的手,但两边都够不到他想要拉住的东西。程局给不了季澜想要的结局,季澜给不了程局想要的程序。
他把简报锁进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窗外的天色从下午四点滑到傍晚六点,高架桥上的车流从密集变成稀疏。阿紫下班之前敲了一次门问他晚饭要不要订。他摆了摆手。
他打开手机翻到季澜的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来的:「明天早上九点部门早会别忘了。」他把输入框点开,打了几个字:「沈建忠的儿子也查到了。叫沈卓。」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停了很久。
程局说别传。但他不传给季澜,季澜自己也在查。她查了十二年,查到七个,剩下六个。沈建忠是第十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她不从程局的渠道拿信息,她靠自己的人脉、苏叔的关系网、张伯舍命护下来的暗账。沈建忠的儿子这条线早晚会浮到她面前。晚到一步就等于让她在暗处多待一天。
他把消息发出去。发送提示跳出来的那个音效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特别刺耳。
季澜没有立刻回复。她在三十七楼加班,手机静音的习惯从阿淮第一天进夜宴就没变过。他等了一阵,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的那个动作他在警队实习的时候学过——把手机屏幕盖住是为了不让屏幕光出卖自己的表情。
楼下高架桥上最后一班公交拖着尾灯消失在立交桥的转弯处。
他把抽屉拉开一道缝。缝里面简报的纸角微微翘起,沈卓的名字压在那行新加的小字里。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阵。然后关上抽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路过阿紫工位的时候阿紫已经下班了,桌面上留了一杯冷掉的白开水。他经过那杯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