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局约阿淮在老地方见面。
不是城西第三机床厂，是一座废弃的旧水厂。水厂的滤水池生了厚厚一层铁锈，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氯气味。程局挑这里是因为离城东近，离霍三爷的地盘隔了两个街区，属于三不管的工业废墟。
阿淮到的时候程局已经站在滤水池边上了。灰色旧夹克，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很亮。这是他在警队养了三十年的习惯，再破的地方皮鞋必须是亮的。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嘴被牙咬扁了。
「程局。」
程局转过身。他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在机床厂见面时更深了，眼底下的黑眼圈像被墨汁洇开的宣纸边缘。
「你查到的沈建忠——」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我也在查。」
阿淮站住了。
「十二年前季氏那个案子，卷宗编号03-297。主审人沈建忠，立案当天就定了「违规集资致产权纠纷」的调子。从立案到结案共计三十七天。一起灭门大案，三十七天就结了。」程局把烟叼回嘴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火机打了三下没点着，他把打火机放回去，烟还是没点。
「我知道有问题。」
这四个字是程远山憋了五年的话。他在省厅大楼里跟沈建忠在同一栋楼办公，每天坐同一部电梯，签同一批文件。他看见了季氏案卷的归档编号和异常短的结案周期，看见了火场调查报告的佚失记录，看见了季承业司机那份唯一不同的证词上被划的那道红杠。他看见了所有的疑点，然后被一堵墙挡住。那堵墙不是沈建忠。
「沈建忠上面还有人。省工商联的梁志明，你名单上的第一个。」程局抬眼看他，「你的简报里写得很清楚。梁志明是当年城东圈地协议的核心推手。季承业手里那份补充协议上面签了十三个人的名字，梁志明是第一个动歪脑筋的。他动了，沈建忠替他扫尾。五年前的厅长轮换的时候我以刑侦处的名义申请过重启03-297，申请材料递到厅长办公室第二天，梁志明的人就下来找谈话了。谈了四十分钟，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这个案子，你查不了。'」
「谁说的？」
「没指名道姓。但说话的级别够压住一个厅长。查五年查不下去，最上头的人比沈建忠高了不止一级。」程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慢慢碾。烟丝从纸卷的裂口处散落出来掉在铁锈色的水泥地上。
「所以您让我进夜宴——不只是为了夜宴的罪证。」
这是一句肯定句。阿淮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程局没有回答。
滤水池里有风吹过铁栏杆发出很细的金属摩擦声。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猎犬行动的目标只有夜宴。我是猎犬行动的负责人，我只能查夜宴。沈建忠不在我的权限清单里，梁志明不在我的名单上，季氏旧案连档案室的门我都不能多看一眼。」程局的声音在空旷的水厂里回荡了一下，「但我需要一个能进夜宴的人。这个人在夜宴待得够久，看得够深，能碰到季氏旧案的碎片。」
「所以从一开始，你交给我的任务就不只是猎犬行动。」
「是。」程局抬头看着他。眼眶有点湿，不是哭，是那种憋了五年的话终于说出口把泪腺压出了反应。「阿淮，我骗了你。猎犬行动只给了你追查夜宴犯罪的授权。但我需要你追的不止是夜宴。我需要一个人能在夜宴密室里看到季氏暗账，能看到季澜手里那份名单，能看到沈建忠从省厅往城东伸的那只手。你是我带的最好的徒弟，最敏锐的眼睛。我把你送进夜宴，押上了我教你的三年。」
阿淮看着程局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戒烟三年的人每次见面都叼一根不点的烟，是职业习惯不是瘾。审案的时候叼着烟能让嫌疑人放松，现在叼着是在压自己。
「程局。你让我查沈建忠，季澜也让我查沈建忠。你让我进夜宴做卧底，季澜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你们两边都在跟我玩同一盘棋。」
「季澜——知道你报警？」
「知道。她没说破。」阿淮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警徽在口袋底硌在拇指上。「你跟季澜的目的在一个人身上重合了。沈建忠。」
程局的喉咙动了一下。那根烟的过滤嘴被他用牙齿咬出了第三道凹痕。
「程局。我继续查。」
他转身走了几步。背后程局的声音追过来：「阿淮。这一条不是我给你的任务。是我的私心。你自己决定。」
阿淮没有回头。
走出水厂大门的时候晚风把他大衣下摆吹起来。他把程局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我骗了你。」「不是任务，是私心。」「你自己决定。」他踩着铁锈色的水泥碎块往停车的地方走，鞋底沙沙响。
程局说的最后一句话跟季澜在密室那晚说的很像。季澜说她是驯养他，程局说他是利用他。两个人给了同一张棋盘上的两个颜色。
他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上放着两个小时前程局发来的加密文件。文件名是四个字：「沈建忠卷」。
他没点开。
「沈建忠卷」。四个字像四把钥匙并排放在方向盘上。他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手指在方向盘的真皮套上来回摩挲。程局说这不是任务是他的私心。程远山在省厅系统里熬了三十多年，从来没对任何一个下属说过「私心」两个字。他今天对一个已经不是警察的人说了。
阿淮关掉车载音响把手机翻面扣在副驾驶座上。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季澜的紧急联系人表格，法务部退回来让他重填的那张。表格的角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他伸手把它按平，手指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停顿了一阵才移开。
发动引擎。老厂的烟囱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变成灰蓝色天际线上的一个暗色剪影。他想起程局在警校第一天教他的话：「你穿上这身制服就别想一个人办案。但你脱下它，更别想。」他今天没穿制服，穿着季澜挑了扣子的那件灰色西装。
他踩下油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