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这个名字是阿淮自己在宏业旧账里翻出来的。
周海龙出国的航班上除了他舅舅沈建忠的老婆,还带了一个女人。女人用的名字是林嘉仪,身份证号显示籍贯城南。阿淮把林嘉仪的身份证号输入省工商注册信息库做反向查询,跳出来一家公司:鑫诚商贸。法人代表林月。注册地址是城南金座KTV隔壁的写字楼。法人身份证号跟林嘉仪只差最后四位。同年同月同日生。同一籍贯。不是本人就是双胞胎姐妹。
林月是霍三爷的情妇。何静姝那条被斩断的输血管,新的血泵在城东已经重新接上了。接线的还是沈建忠,走的还是宏业的老管道。
阿淮把这条信息在加密本上记好。合上本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37楼的灯光还亮着。
他按下37楼的电梯。
季澜在办公室里翻一本旧相册。皮面,很厚,摊开在她面前的不是照片,是一页页泛黄的报纸剪报。剪报内容全是十二年前季氏集团的商业新闻,从「季氏中标城东棚改项目」到「季氏涉嫌违规集资接受调查」,时间跨度三个月。三个月里季承业从城东最大项目的掌舵人变成一具在火场里被人抬出来的遗体。
「澜姐。林月是霍三爷的情妇,也是周海龙出国航班上林嘉仪的双胞胎姐妹。沈建忠通过周海龙转走的钱分了两路,一路去了沈卓的账户养儿子,一路去了林月的账户养霍三爷的势力。他两边的人都没放过。」
季澜把剪报合上。「你查沈建忠查到的?」
「是。加上程局那边给的沈卓代持账户。沈建忠十二年前用宏业做管道把钱从季家转走,一部分养自己的继承人,一部分养他的打手。打手养大了就是霍三爷。」
季澜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剪报上。灯光从天花板打下来,她的眼眶有很淡的青色,是连着一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颜色。
「程局也在查沈建忠。你们两个查的方向比我准。我查了十二年没查到沈卓那条线,你一个星期就找到了。」她把眼镜腿折起来放在桌上。「你们两个是想用同一种方式把沈建忠拉下来。程序的东西。调查、取证、审判。对吗?」
「程局是。」
「你呢?」
阿淮看着她。季澜问这个问题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看她的嘴型单靠听力会错过那个「你」字的上扬。她在问他自己的立场。
「我不确定。」阿淮把加密本放在桌面上摊开。「沈建忠的证据链从宏业到周海龙到沈卓到林月,全串上了。这条链够做一张起诉书。但起诉书提交之后要过的是省厅的纪律审查,梁志明能在五年前压住一个厅长的重启申请,五年后照样能压住一张起诉书。程序是沈建忠的盾,他用程序杀季家,再用程序保自己。」
季澜的手指在剪报的纸面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印。「所以你来找我。」
「是。我想知道,剩下的六个人你打算怎么清。」
季澜站起来走到窗边。37楼的窗户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掀起一角。
「第一个办法是你拿材料去举报。第二个办法是我拿材料把沈建忠逼到墙角让他自己崩。第一种按你说的,程序是他的盾。第二种是我的方式——不交材料,不举报,不报案。我让他知道他做过的事有人知道,全知道,从头到尾知道。但我不说出去,不报警,不递检调。他越等越焦,越焦越出错。等他出错的次数多到他的靠山不敢再替他兜的时候,再用材料补最后一刀。」
「澜姐,你这是拿心理战代替诉讼。」
「对。因为诉讼赢不了。」她转过来看着阿淮。「我爸妈试过走法律途径。第十三章商业罪案组立案通知都下来了,第二天沈建忠亲自撤销。我爸没办法了才把补充协议锁进保险柜。结果保险柜没保住他。」
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她的侧脸上。银脚链在脚腕上露出来一小截,蝴蝶翅膀在光里轻轻闪。
阿淮把加密本合上。纸页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
「程局和你的目标一样。他打他的程序仗,你打你的心理仗。两场仗可以同时打。」
季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什么念头击中了之后不由自主牵动的细微弧度。
「程远山,省厅正处级。我,夜宴集团总经理。一个连立案都拿不到签章的警察,一个被沈建忠灭门的'合法经营商户'。你替我们两个搭桥?」
「我不搭桥。我递材料。程局要什么我给他什么,澜姐要什么我给她什么。你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打沈建忠。」
「那你呢?你站在哪?」
这个问题是八十章里季澜第三次问了。第一次是密室那晚,第二次是母亲忌日的早晨。今天第三次。前两次阿淮没有回答清楚,今天他把加密本推到她面前。
「我站在材料这边。材料在谁手里能砸掉沈建忠,我就把材料交给谁。程局手里有一份权限单,他替我把风险兜在名下了。澜姐手里有一本暗账,暗账的第三部分写着十三个名字。这两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人。我站在同一个人面前。」
季澜沉默了一阵。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新的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比702那把更小,钥匙柄上没刻数字,只有两个笔画很细的字母:JY。
「云起投资的保险柜钥匙。不是夜宴名下的,法人是我自己。里面放了沈建忠六年来的银行异常流水记录。你拿去跟程局的材料比对。」
阿淮拿起钥匙。JY两个字是季澜自己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不是工厂刻的那种整齐划一的深浅。她刻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澜姐。这把钥匙是你自己刻的。」
「小时候我爸教我刻字,美工刀刻在黄铜上。刻好之后用砂纸打磨抛光。」她看着那把钥匙。「这把是十年前刻的。那时候我以为把它放进保险柜的那天就是沈建忠完蛋的那天。结果我等了十年才等到一个帮我打开保险柜的人。」
阿淮把钥匙攥在手里。铜的温度从手心传到手腕。
「明天霍三爷寿宴。名单上有四个会到。我去。你在旁边帮我对人。」
「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