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老宅在城东旧城区的深处，三进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楣上挂了六十年的红灯笼换了新的。今晚门口停满了黑色的高端轿车，从院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保安穿黑色唐装，每个人的耳机线都从领口塞进衣襟里，腰间鼓出一块对讲机的轮廓。
阿淮开车，季澜坐副驾驶。她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在耳后，银脚链在左脚腕上微微闪光。季澜很少穿裙子。在阿淮印象里只有两次，一次是某次商务晚宴的欢迎酒会，一次就是今晚。她穿上裙子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今天来不是送钱的，是来看人的。
车停在巷口。阿淮熄火前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三辆车是夜宴的安保，苏叔亲自带队。苏叔今晚不进去，守在巷口的茶馆里等，茶杯底下垫了一部对讲机。
「澜姐。鸿门宴。」
「我知道。」季澜把墨绿长裙的裙摆往膝盖上拉了拉，盖住银脚链。「但我得去。十三个名字里，有四个那晚会到。」她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十三人名单的复印件，展开，用指甲在四个名字上各掐了一道浅浅的弯月形掐痕。「梁志明不在，他的代理人会来。剩下三个分别代表省银监、城东管委会、工商联合会的小股东。四个人凑在一桌上喝酒，十二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凑在一桌的。只是当时桌上多了一个人。」
季承业。
阿淮看着那张名单。四个名字下面被季澜的红笔圈了又圈。红笔的印子压下去很深，纸面在圈痕处几乎透光。她每一次划圈都用了力。
「我陪您去。」
季澜转过来看他。她的眼睛在车顶阅读灯的昏暗黄光里显得很亮，墨绿丝绒的领口衬着锁骨线条，像地图上一条没有标名字的河流。
「你当然要去。你是我的财务总监。」她把名单折好放回手包。手包的拉链拉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声音，像一把刀收进刀鞘。
阿淮把车熄火。熄火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西装内袋。内袋里还揣着一张霍家老宅的内部平面图，是苏叔手绘的，上面标了三个出口和两个消防通道的位置。他把平面图叠好压在手机下面。
「准备好了？」
季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清脆一声。巷子里等着领路的霍家管家迎上来，弯腰喊了一声「夜总」，伸手做出引路的姿势。季澜把那顶带黑色网纱的小礼帽戴上，纱网的边缘在脸上投下一层极薄的阴影。
她走进院门的时候，院子里所有正在聊天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裙子，是因为她这个人。夜宴的女王，踩着青石板走进霍三爷的寿宴，每一步都把全场的目光踩成碎片的沉默。
阿淮跟在她身后半步，西装笔挺，皮鞋擦得跟程局一个习惯。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还没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单手揣在口袋里，指尖已经摸到了那把小巧保险柜钥匙的铜柄。JY，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硌在拇指指腹上。
霍三爷在主位上站起来迎接。红色唐装，袖口镶了金线，胸口别了一支檀木怀表的表链。六十岁的脸保养得很好，红光满面，头发染得乌黑油亮，看起来像刚过五十。他站起来的时候手上的核桃转得比平时快了一圈，两个核桃碰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响。
「夜澜丫头！」霍三爷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到院子里每一桌都听得见。「能来就是给三爷面子！来来来——坐，坐这边，主桌！」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那个空位旁边坐的人阿淮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城东国土资源局的前副局长，名单上第四个。
季澜端着酒杯走到主桌前。她的高跟鞋在青砖地上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很稳的节奏，不快，不停，不偏。走到霍三爷面前站定后她把小礼帽的网纱掀起来，露出底下那双眼睛。眼睛在笑，嘴唇在笑，但眼底深处压着一团很冷的东西。
「三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霍三爷把酒接过来。两个人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来来来，丫头坐。」霍三爷转身对着满院子的人大声介绍，「这是夜澜，夜总，城西夜宴集团的掌门人，年轻有为。你们可能不知道，她跟我认识好多年了。」
「是挺多年了。」季澜在主桌落座。裙摆在椅子上铺开，墨绿色的丝绒像一片静止的海。「三爷，您这院子的柿子树还是当年那棵吗。」
霍三爷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柿子树三个字让旁边国土资源局的前副局长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那颗柿子树长在季家老宅后院，季承业每年秋天摘柿子的时候会让下人给邻居送一筐。
「换过了。老树蛀了根，去年让人移走了。」霍三爷把核桃放下给季澜倒酒。「不提旧事。今天是喜庆的日子。」
「是喜庆的日子。」季澜端起酒杯朝主桌上的人扫了一圈。四个，全在了。
阿淮站在她身后半步。他看着那四个人推杯换盏。
国土资源局的前副局长姓郑，头发花白，喝了两杯白酒之后开始跟旁边的人讲他退休之后在海南买了套海景房。讲得眉飞色舞，手指在桌上比划着阳台的朝向。他讲到一半季澜插了一句：「郑局，海南的海景房朝向不重要，重要的是避雷针。那边台风多。」
郑副局长的笑冻在脸上。避雷针。十二年前季家大火之后的消防报告被调包，原报告里写着「电路老化引发短路」，调包后的报告改成了「雷击引燃木结构」。郑副局长当时是城东城建局的审查员，在那份调包的消防报告上盖了章。
「夜总对海南也熟？」郑副局长把酒杯端起来挡在嘴巴前面。
「不熟。只认识那边的台风。」
季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夹了一筷子白切鸡，蘸了姜葱汁，慢慢嚼完。嚼完之后她跟李志强聊了几句银监的新政策。李志强说话的时候频繁摸领带，领带的结越摸越歪。吴敏从头到尾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夹菜的时候筷子会先在空中悬一下才落下。范思哲没吃东西，手指一直在桌布上的手机旁边轻轻敲，有短信进来屏幕亮了，他低头看完把手机翻面压住。
四个人，四种紧张。每一个人的紧张都跟季澜有关。
阿淮站在季澜身后，把每个人的微表情记在脑子里。跟当年在警校学审讯的时候程局教的观察法一模一样。人紧张的时候有七种不自主动作：摸领带、筷子悬空、手机翻面、笑冻在脸上。今晚一桌出现了四种。
季澜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她站起来朝霍三爷点了点头。
「三爷，今晚的酒很好。下次来城西，我让阿淮给您开一瓶十二年前的。」
十二年前的酒。她爸存在地窖里的最后一批。
霍三爷脸上的笑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上提了一下，嘴角的角度多了几度，笑意反而更冷了。「好好好。等我把城东这边的事忙完，一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