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老宅的院子里摆了八桌。主桌在正堂屏风前面，副桌沿着东西厢房的回廊一字排开。回廊的廊柱上挂了六十盏红灯笼，每一盏灯笼底下都吊着一枚铜钱，风一吹铜钱碰灯笼的竹骨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院角的柿子树上挂满了彩灯，彩灯底下是一个中年男人在拉二胡，拉的曲子是「步步高」，应景应到让人觉得刻意。
季澜入座之后主桌的气氛热络而微妙。霍三爷坐在中间，左手边是季澜，右手边的位置空着。空位的桌面上放了一副没拆封的碗筷和一杯倒了半满的黄酒。那杯酒从开场到散场都没人碰。
「三爷，右手边这是给谁留的？」问话的是城东工委的张主任，头发稀疏，衬衫领口松了一圈，脖子上的皮松垮地堆在领口外面。
「一位老朋友。人不能来，心意到了。」霍三爷没细说。但阿淮注意到空位上那杯酒倒的不是普通黄酒。酒色偏淡，杯壁上挂着细密的酒珠，是季承业生前爱喝的绍兴花雕。霍三爷留的位置不是给什么老朋友的。是给死人留的。季承业的鬼魂坐了整场寿宴的主桌。
季澜看着那杯花雕。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淮看见她搁在桌下的左手慢慢收拢把丝绒裙摆攥出了几条细长的褶皱。她松开的时候五指在裙子上留下了很浅的潮印。
阿淮坐在她旁边。按照座位安排财务总监该坐副桌，季澜进场前说了一句「你跟着我」，霍家的管家就把他的名牌从副桌换到了主桌。霍三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一眼里夹着东西。
菜一道道端上来。冷盘是八宝拼盘，热菜有清蒸东星斑和葱烧海参，汤是用金华火腿吊了十个小时的高汤。季澜每道菜只夹一筷子，嚼得很慢，跟每一口饭都是最后一顿一样。阿淮替她挡了三轮敬酒。第一轮是张主任：「夜总，城东的建设多靠你们年轻人出力。来来来，干一个。」季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阿淮在她放下之前接过去：「张主任，季总今天开车，剩下的我替她敬您。」一口闷掉。张主任愣了一下，酒桌上的其他人也愣了一下。
霍三爷在对面看着。换核桃手停了一下。
第二轮是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秃顶中年人。他端着一杯白酒从副桌走过来。走路的姿势很不稳当，脚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手里端着的白酒晃得在杯壁上画了一条弧线。他走到季澜面前把杯子举高了。
「夜总，久仰。」
季澜抬起头看着他。秃顶，红脸，鼻头因为常年饮酒酒糟鼻很重，手指上戴了三枚金戒指，分别是早年穷的时候戴的、发财之后戴的、现在戴来招财的。这种戴法在行业里叫三金压手，是老派生意人的敛财习惯。
「您是——」
「洪德才。洪记当铺的。当年季承业在我们这条街上当过一阵子掌柜，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洪叔。」
季澜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不到一秒，但阿淮坐在旁边看得清楚，她端起酒杯的右手无名指在杯壁上跳了一下。那个跳不是说谎的信号，是身体对某个名字的生理反射。
「幸会。」
她碰了杯。杯壁碰到一起的声音比前面所有碰杯都更脆。
阿淮替她挡了后面两杯。他站起来的时候西装的下摆扫过季澜的椅背，季澜在椅背上感觉到他衣服划过的时候微微往椅背里靠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但阿淮感觉到了。他在挡酒的时候把右手放在她椅背顶端的横木上。不是扶着，是搭着。手指搭在横木上的位置刚好能碰到她肩膀后面那片墨绿色的丝绒布料。
洪德才敬完酒回到副桌坐下。阿淮借着加茶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圈副桌上姓洪的旁边坐的三个人。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高个子，鬓角花白，是省银监的李处。一个矮胖的女人，披着一条爱马仕的丝巾，城东某管委会的财务科科长姓吴。最后一个是工商联合会的秘书，戴无框眼镜，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说话，但手里的录音笔放在口袋里没关。
四个人，全在名单上。
季澜这顿饭吃了九十分钟。九十分钟里她的背脊全程笔直，筷子永远顺时针方向夹菜从不在同一道菜上停两次。她跟霍三爷说的话全在面上，聊的是天气、茶道、红木家具的保养。霍三爷提到「季家」两个字的时候她正在喝汤，汤勺在碗沿上碰了一下，一滴鸡汤溅在桌布上。她说不好意思，拿起一张纸巾擦了。
宴席散场的时候霍三爷站在院门口送客。季澜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她拉住了。
「丫头。你今天带的人——」他朝阿淮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不错。看人看酒都精。」
「三爷看人也精。您身边那位今天倒没见着。」季澜指的是阿豹。
「阿豹昨晚闹肚子，在医院打吊针。改天让他去给你赔不是。」
「不用。让他养着。」季澜走出院门。
巷子里风很大。她把小礼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夜风吹得她发梢散开。阿淮走过去撑开伞，没下雨但他撑开了，伞面挡在季澜的头顶和巷子外面那排黑车之间。他不知道那些车里面有没有人盯着她。
「澜姐。洪德才和那三个人全对上了。名单上第七八九和第十二。」
季澜把墨绿色丝绒手套摘下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在手套薄薄的丝绸下面凸出白色的骨节轮廓。
「洪德才。当年是我爸引荐进当铺行业的。他最穷的时候我爸借了他三万块钱周转。他不还。后来他跟沈建忠喝了一顿酒，转头在银监的问询笔录上签字说季承业确实存在违规集资。」
车子启动之后季澜把头靠在车窗上。密闭的车厢里很安静，引擎的低鸣是她熟悉的背景音。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路灯一格一格划过的光里间歇地投下影子。
「阿淮。车开慢点。」
阿淮把车速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