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后的第三天，阿淮把那四个人的全部资料整理了三份。一份给季澜放在37楼班台的右手边抽屉里，一份加密发给程局，一份锁在他自己财务部的铁柜里。三份资料的封面都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在查」。
洪德才，洪记当铺法定代表人。省银监的流水记录显示洪记在十二年前的十二月、也就是季氏灭门案结案月，从宏业咨询账户收到一笔三十万的「资产评估费」。三十万进账之后七天之内分四批转入洪德才儿子的购房首付。那套房子现在还在洪德才名下，二手房APP上的挂牌价显示他没打算卖。
李志强，省银监稽查处副处长。他经手审查过宏业咨询的年度经营资质出具了「合格」意见。这个意见让宏业在之后的五年里年年通过行业监管，没有一次被查到资金异常。阿淮查到李志强在出具意见的当月，他的配偶账户里有一笔八万的定期存款到期续存。金额不大，刚好在省厅内部申报门槛之下。每次都是八万，每年一个八万，一共五年，四十万整。不是贿赂，是分期的洗脑。让你每年都记得为什么不能再查真相。
吴敏，城东管委会财务科科长。她是当年负责核对棚改项目专项资金的经办人。项目资金被挪走的时候她签了「已核对无误」的审核意见。事后她没有拿过一分钱。但她从来没有公开纠正过自己的那一笔签字。因为她一旦纠正就得承认自己十二年前作的伪证。她选了沉默。沉默让她从财务科科长升到了副处长。
第四个是范思哲——工商联合会行政秘书。他手里的录音笔从寿宴开始到结束全程亮着绿灯。阿淮在寿宴的第二天让苏叔帮忙查了范思哲的通讯记录。范思哲的手机号在寿宴当晚向一个加密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她今天来了」。加密号码的归属地是省厅总部。
四份材料垒在阿淮办公桌上，每一份单独抽出来都能写出一个完整的故事。这四个故事加起来是一本书。书名可以叫《十二年前，有人替沈建忠写了所有的伪证》。
他把材料装进公文包里走到37楼。
季澜在开会。隔着会议室的玻璃墙能看到她坐在桌子最里面的位置，对面是三个穿西装的供货商代表在汇报城东建材市场的供应链建设方案。她听得很认真，红笔在方案上画线，不时抬头问一两个数字。画到最后她让供货商把物流成本再压百分之十五，说如果压不下去就换人。语调平稳，公事公办。
阿淮站在玻璃墙外面看着。她在谈建材供应链的时候没人能看出来十二年前她爸死在她现在对阵的那群人手里。她在跟新的供货商讨价还价，旧的那批供货商背后站着的人正在省厅办公室里审阅猎犬行动收网报告。她把帐建在废墟上，每天对账，每季度催款，年底结算利润。废墟底下埋着她爸妈。
会议散了之后阿淮走进去。季澜把供货商的方案推到一边，抬头看他的时候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澜姐。四份材料全齐了。洪德才、李志强、吴敏、范思哲。每个人十二年前的关联都找到了。三十万的资产评估费、四十万的五年分期汇款、十二年的沉默升级、一条加密短信。」
「范思哲那条短信发给谁？」
「省厅总部。接收号码是一个加密座机，对应的是沈建忠原来的业务秘书办公室。那个秘书现在调到其他部门了，但座机没变，还在沈建忠那一层的走廊里。」
季澜翻着材料，手指在每一个名字上停了半秒。停到洪德才的时候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出声。
「洪德才那三十万是我爸借他的。」她把洪德才的材料推到一边，「我爸借他三万周转，他拿三十万卖我爸。」她的声音在「卖我爸」三个字上面落下来，像把一叠报纸丢在桌上。
阿淮没有接话。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没有封口。信封里是一张洪德才和沈建忠合影的照片。照片是从旧新闻报纸上截下来的，十二年前的某次商会活动，两个人站在背景板前面握手。背景板上写着「城东商会第三次联谊」。
「澜姐。这张照片是你自己收着还是我放在材料里？」
季澜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阵。看到那双握在一起的手。洪德才的三枚金戒指全箍在胖手指上，反光很亮。沈建忠的表情是在笑，但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看着镜头外面的某一个点，那个点的方向是摄影师身后那张签到台。签到台上季承业刚刚签完名，还没来得及入座。
「放你那儿。」她把照片递还给阿淮。「我手里不存证据。证据在我手里会变成刀。刀在你手里是证据。」
阿淮把照片放回信封，折好，塞进公文包夹层。夹层里已经放了六个信封，每个上面都标了序号和姓名。这是他为那十三个人建立的私人档案。七个已被清除的人标注了「已平账」，剩余六个标的是「待清」。
他合上公文包的时候公文包的尼龙搭扣啪一声响。
「澜姐。明天开始我去跟洪德才的当铺流水。他最近半年有十几笔进出很蹊跷。当品的评估价和实际放款额之间差了三十到五十个点，正常当铺的剪刀差不超过十个点。多出来的钱去了哪我要查。」
季澜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他手里接过公文包掂了一下。公文包不重，但她掂的时候胳膊往下沉了一下，不是重量沉，是压在意念上的那点力量让她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
「阿淮。你帮我查这六个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程局那边怎么交代？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跟猎犬行动的原始任务方向不一致。」
「程局知道。他让我自己决定。」
季澜看着他。窗外的阳光从侧面打进来，把他侧脸的线条切得很干净。他在寿宴上替她挡三轮酒的时候眼里没有犹豫，现在眼里也没有。
「你自己怎么决定的？」
「决定先把这笔账算清楚。算完之后再说以后。」
季澜把公文包放回他面前。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城西高架桥上的车流在周六下午不算繁忙，天是阴天，但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洪德才。他当年坐我爸对面敬酒的时候说的敬酒词是'季总，承蒙抬爱'。我爸活着的时候他是人，我爸死了之后他是鬼。」
阿淮没有说话。他听着，把洪德才的档案编号记在了加密笔记的索引页上。索引页上已经记了七十八页的线索，每一页的背后都是季澜的十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