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霍三爷寿宴回来之后季澜连轴转了三天。第一天去城东建材市场签了份供货协议,第二天跟法务部讨论了云起投资的股权结构调整方案,第三天晚上开了一场面向所有中层的季度业绩会。会上她翻报表的速度比平时更快,签字的手更用力,每一个字都像用钢笔在纸上挖沟。会开完之后她没有回37楼。一个人去了九楼茶水间旁边的露台,坐在露台的藤椅上。
阿淮是在财务部加班核对宏业最后一个现金流闭环的时候发现她不在三十七楼的。他上去送季度复盘文件,门虚掩着没人。办公桌上摊着三份合同和一杯没喝完的白开水。窗开着,风把合同纸吹得满桌飞。他捡起一张飘到地上的,是城东合作预案的修订稿,季澜在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不签」。
他打她手机。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接了,背景音里有风声和很远的汽车鸣笛。
「澜姐,你在哪?」
「露台。九楼。你过来。」
阿淮走到露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城西的霓虹灯光把天际线染成一片紫红色。露台上晚风很大,季澜坐在藤椅上,高跟鞋脱了放在脚边,赤脚踩在露台冰凉的地砖上。旁边的铁艺茶几上搁了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红酒已经喝了大半瓶。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季澜没有看他,眼睛看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车灯在夜色里拖成一条红色和白色交织的光河。
「洪德才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有一种喝了酒之后被酒把声音往下拽了好几度的浑浊感。「他问我最近生意怎么样。他说有空去他当铺坐坐。他说当年我爸爸请他在同一家当铺坐过,同一把椅子、同一张茶几、同一套茶具。他说那套茶具还在,洗干净了等着我去用。」
「你答应了吗?」
「没有。」季澜倒了一杯酒。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在手指上。她没有擦,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喝酒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喉结下面锁骨的线条跟着一起拉紧又松开。「我没有答应他。但我也没有挂电话。我在电话里听他把一套话说完了,一句一句听完了。他最后说'你跟你爸一样倔'。我说——谢谢。」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铁艺茶几上碰出一声很轻的响。那把断了齿的檀木梳子从她外套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在膝盖上。梳齿断了一半,剩下几根残存的梳齿被磨得圆滑。她用手指慢慢摸着梳齿边缘。
「我妈用这把梳子给我梳最后一次头发的时候我爸还没有死。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他说'舒兰,澜澜上完高中我就把生意卖了,咱们全家去云南。你在洱海边开个旅馆,我每天给你买菜做饭'。我妈笑了一下说'你做饭能吃吗'。我爸就开始争辩说他的糖醋排骨是城东一绝。我妈说'那是糖醋排骨,上次你做成了糖醋铁板'。」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酒。酒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这个对话发生在我十五岁生日前一周。之后那一年这三个人全不在了。那个秃顶,洪德才,今天下午打电话跟我说同一把椅子和同一套茶具洗干净的。他在寿宴上笑着跟我敬酒。他端的那杯白酒拿的左手,敬人的时候他习惯用左手,我爸也是左撇子。他现学现卖用一个左撇子的习惯给另一个左撇子的女儿敬酒。」
阿淮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不是玻璃杯,是一次性纸杯。他的手劲大到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季澜看见他捏纸杯的动作把手放在他手腕上。
「别捏了。纸杯烂了还得你自己擦桌子。」
她的手很凉。三天连轴转之后她的体温总是偏低的。她在阿淮手腕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了。收回去之后她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就是阿淮填的那张紧急联系人表。她说那张表法务部让她重新填因为「私人」两个字不符合申报要求。她把纸条在手指间转了转。
「法务部的人今天把表退回来了说你那一栏不符合规范让重填。我说不用。我签字就算规范。法务没敢再说。」
「你签了?」
「签了。在上面签了我的名字盖了公章。你的紧急联系人在法务系统里现在是季澜。有效。法务部如果还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阿淮把那张表格从她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季澜的签名压在公章上面,两个红印叠在一起,公章是圆的,签名是斜的。她的签名永远是斜的,从左上角往右下角斜下去,每个字都像一个人在斜坡上往下走。这个签名压在他的名字旁边,两个名字挨在一块A4纸上的距离比过去半年他们之间的任何一次接触都更近。
「澜姐。你今天一个人来露台喝酒是因为洪德才的电话?」
「不全是。今天是我爸的生日。」季澜把红酒瓶拿起来看了一下标签。标签是外文,看不懂,但瓶身上的年份是十二年前的。那瓶酒比她爸活着的时候酿得还晚。「他在世的时候过生日非得吃我妈做的蛋糕。我妈做的蛋糕永远塌腰,烤出来的时候像被人从中间踩了一脚。我爸每次笑着把凹进去的那块先挖走说这样就能告诉别人蛋糕本来就是平的。」她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霓虹灯光下分成两半,一半被光照得暖黄,一半在阴影里。「他死了之后没人记得他的生日。除了我。」
阿淮没有说话。他从茶几上拿起那瓶酒看了一眼年份。十二年前的酒。季澜每年在她爸生日的时候开一瓶十二年前的红酒,今年是第十二瓶也是最后一瓶。喝完这瓶之后只剩下他妈忌日那天翻看的二十四封信。
季澜靠在藤椅背上闭着眼。晚风吹过来把她发梢吹到嘴唇上,她用舌尖把发梢推开了。喝了酒之后她的皮肤比平时更白,颧骨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粉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酒精在血管里流动的物理反应。
「那个秃顶,当年给我爸下毒的人。不是下真的毒,是商场上那种毒。他在银监的笔录上签字说我爸违规集资。我爸没有违规,他知道。但他签了。他签了之后我爸第二天开始被调查,一周之内被所有合作伙伴解约。他今天笑着跟我敬酒用的是我爸的手势。」
阿淮握着方向盘的姿势变成了攥着藤椅扶手。指节白得发紫。
「澜姐——」
「别说话。让我靠一会儿。」
她把头侧过来靠在阿淮肩膀上。很轻,轻到肩膀上的肌肉不用任何紧绷就能承受住她的全部重量。她的头发贴在他西装领口上,头发丝里残留着洗发水的香味和红酒的微酸。
他把自己肩膀上所有的肌肉放松。让她靠得更稳。
晚风把九楼露台上的盆栽吹得叶子沙沙响。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在夜色里渐稀。露台的声控灯灭了,只有远处霓虹的余光照过来隐隐约约看得见藤椅上两个人的轮廓。
她睫毛下有一点很细的光在闪。不是泪。是露台上的夜露被霓虹灯光折射映在她湿润的睫毛上。
阿淮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她握住西装领口往里拢了拢把外套裹得更紧。手指在西装内侧的口袋边缘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把云起保险柜的钥匙,JY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硌在她指尖上。
「阿淮。」她闭着眼,「今天这些话我只跟你说。」
「我知道。」
风停了片刻。露台上很安静,安静到他听得见自己心跳打在后背上。
他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她靠着的那只——保持着同样的高度,没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