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爷寿宴过后不到一周,城里的地下势力开始微妙地选择阵营。
最先靠过来的是城西三家独立KTV。三家场的老板以前是霍三爷外围的小弟,给人看场子抽水过日子。寿宴之后三个老板约了同一天下午来夜宴的会议室,坐下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季总,我们想挂夜宴的牌子」。季澜没有立刻答应,让他们回去等。等了三天,她让阿淮给三家分别做了一遍背景审核,确认没有霍三爷暗埋的线人之后才签了合作。
紧接着城南的建材供应商也倒过来两家。之前给霍三爷供货的渠道以次充好,价格虚高百分之三十。季澜接手之后把采购价压下去,品质拉上来。供应商的利润低了但是现金流稳了,两个月之内没人再提霍三爷的旧合同。
有人在群里看到霍三爷的秘书发了一条消息:「三爷说了。别人过河我们不管,过完河把桥拆了的人我们记着。」
人心的算计比刀枪更致命。
阿淮去苏叔的茶馆喝茶是寿宴后第十天。苏叔那天穿了一件灰色棉布短褂,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臂上几道旧伤疤。伤疤是二十年前替季家挡拆迁队铁锹的时候留下的,缝了十七针没缝合好落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蜈蚣形疤。
他把茶泡好之后推到阿淮面前。老茶盏,豁了一个小口,被茶渍补得看不出缺口。
「寿宴上站了四个多小时,脚疼不疼?」
「不疼。皮鞋穿了半年踩软了。」
「我不是问你的脚。是问你站在季澜身后看她跟那四个人喝酒的时候,心里那根弦疼不疼。」苏叔端起茶喝了一口,「我当年在季家门口站过大半夜。季承业死的那天晚上我在门外,里面火烧得噼啪响,门里面全是黑烟,怎么踢都踢不开。我的脚踢断了三根脚趾头才踢开那扇铁门。跑进去之后看到季承业趴在地上,手还伸向保险柜的方向。」
阿淮把茶端起来没喝。青瓷杯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
「苏叔。那三个人——洪德才、李志强、吴敏——季澜寿宴上看到他们的时候手在抖。她抖完之后就开始笑,笑得跟平时一样。我不确定她是真的扛住了还是假装扛住了。」
「都有。」苏叔把茶壶端起来续水。水从壶嘴流进茶杯形成一道很细的弧线,弧线恰到好处停在茶杯三分之二的位置。「她从小就学会了一项本事。不管心里有多难受,外面看起来都是好的。十六岁从大火里出来那天她把脸上所有表情全部锁进去了。以前还能看出一点裂痕,后来连裂痕都给你缝上了。你是第一个让她把缝好的针脚拆开的人。」
「我没有让她拆。她自己拆的。」
「她自己拆是因为她信你这个人能接住拆开之后掉出来的碎片。」苏叔放下茶壶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暴风雨要来了。你要么走,要么留下。但不能站中间。站中间的人第一个被踩死。」
阿淮把茶杯放在桌上。豁口的茶杯在桌子上轻轻震了一下。
「我不走。」
苏叔盯着他看了很久。老茶客看人的方式跟张伯一样,不看衣服不看鞋,看眼睛。他看了一阵把茶壶推到他手边。茶壶里面还剩半壶茶,推过来的时候壶嘴飘出一小缕白色蒸汽。
「好。你不走,我给你说一件事。洪德才的当铺今天下午来了两个人。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衣。穿警服的是城南派出所的人,说是例行检查消防安全。穿便衣那个全程一句话没说,只站了十分钟就走了。我让人拍照了,照片给你发过去。你认一下。」
苏叔把手机拍的照片推过来。照片拍的是当铺门口,穿警服的人站在门牌下面仰头看上面的消防标识。穿便衣的站在他背后,侧脸露出来半只眼睛。阿淮把照片放大。便衣男人的侧脸他很熟悉——省厅的纪科长,沈建忠的副手。四十岁出头,八字眉,右眉梢有一颗很小的痣。他在程局背后站过,每次来猎犬行动交流会的时候都坐在最后一排,从进会议室到散会一个字的笔记都没写。
「沈建忠派人去洪德才当铺了。不是看消防的,是来看账本的。洪德才自己说过,他当铺里留了一本专门给沈建忠看的暗账。那本暗账记的不是合法的进出,是沈建忠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合谋的线索。沈建忠现在派人去翻洪德才的当铺,是要确认洪德才有没有留底。」苏叔把茶喝了,杯底的茶叶梗竖起来被他用手指扒拉到一边。「沈建忠慌了。」
「洪德才前段时候跟李志强吵过一次架。吵架的原因我查到了一条转账记录。洪德才想把宏业那三十万的旧账销了,李志强不让。因为那笔账连着洪德才,也连着李志强自己的那五年分期汇款。牵一发就是两个人。两个人闹掰了洪德才就拿旧账威胁李志强。李志强去找了沈建忠。沈建忠找人去洪德才当铺摸底,摸的就是那份旧账有没有保留下来。」阿淮把手机还给苏叔,把暗流的方向在脑子里画了一张草图。一条线是从洪德才到沈建忠,一条线是从沈建忠回洪德才,两条线中间的节点是那份留了十二年的暗账。
「你查得很细了。」苏叔看着他,「程远山教出的徒弟真不差。」
「苏叔。您从季家大火之后到今天你一直不离开季澜身边。您不走是因为欠季承业的?」
苏叔看着窗外茶馆门口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在初春还没有长出新芽,整棵树光秃秃地立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面。
「不全是。季承业对我有恩,但他死的那天我踢开铁门已经还了一部分。剩下这些年我不走是因为我自己选的。」苏叔把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短褂上的茶渍,「我女儿没了之后季澜就是她。我替我女儿活,她替我女儿死。谁说不是一家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往茶馆里屋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阿淮。暴风雨来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站在中间。你身后有她。我身后有季家那扇被我踢开的铁门。程远山身后有省厅那栋他从二十岁爬到五十八岁都没爬出沈建忠手掌心的楼。你站在中间是不想选边。你站在中间是在替所有人顶住。」
阿淮把苏叔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脑子里。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竖起来那根茶叶梗。茶叶梗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最后终于横躺在杯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