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做了一个很浅的梦。
梦里有天台那张手绘地图。蓝色点在棋眼上,周围全是季澜画的红线和黑线。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个蓝点,地图开始往下坠。他扑过去抓,抓了个空。
然后他醒了。
脖子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整夜的螺丝。他趴在办公桌上,左手压在脸颊下面压出了一大片红印子,右手里还攥着那只笔。笔尖在桌面上戳出一个小凹坑。财务部的灯光白惨惨地亮着,他忘了关灯,九楼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发白。城西高架桥上的早班车一辆一辆从立交桥的弧线上滑过去。
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一下。他低头看——一件女式西装外套,深灰色,袖口钉了三颗银扣子。扣子是手工缝的,针脚跟季澜在十一楼休息室里给他缝那颗扣子的走线一模一样。他把外套捏起来凑近了闻。不是香水味,是那种在樟木衣柜里挂久了残留的淡淡木香,混着她办公室里的白檀熏香。他认得这个味道。从702到二十九楼休息室到密室到天台,他每次靠近她都会闻到。
「醒了?」
阿淮抬起头。
季澜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长裤套装,头发没盘,散在肩膀后面,发尾还带着浴室出来没完全吹干的一点湿意。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白色的水蒸气从杯口往上飘然后被窗户缝隙里的晨风吹散。她在看窗外的城市轮廓线。光线从她的发丝间透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很薄的晨光轮廓。
「澜姐,昨晚——」
「昨晚你睡得像条死狗。」季澜转过来把咖啡放在他桌角上。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的声音很干脆,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我把外套披你身上你都没动。财务部的人早上过来拿报表,看见门口的董事长站这儿,吓得把报表掉地上了。」
阿淮揉了揉脖子把她的外套叠好放在桌边。手指碰到外套内侧的丝绸衬里,衬里还带着体温。她把这件外套在他身上盖了至少四五个小时。
「几点了?」
「七点二十。」季澜靠在窗边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起来活动活动。今天有几件事要办。」
阿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咔嚓响了一下。桌上的材料还是昨晚摊开的那一叠:洪德才当铺的流水、李志强四十万五年分期、吴敏十二年前的伪证签字、范思哲那条加密短信。材料旁边压着天台那张地图的复印件,他昨晚从天台下来之后把整张地图缩印了一份。蓝点还在棋眼上。
「我昨晚在天台上看完那张地图之后——」
「然后就回办公室查了一整夜的洪德才当铺流水对吗。」季澜拿起桌上那叠当铺流水的第一页。上面是阿淮用红笔标注的十几笔异常进出,每一笔的评估价和实际放款额之间的剪刀差都超过了三十个点。「正常当铺的评估剪刀差不超过十个点。洪德才的剪刀差三十到五十个点。多出来的钱去了哪?」
「去了宏业的旧账号再转到沈建忠儿子沈卓的境外联名账户。这是第二步。第一步是洪德才在自己当铺做高评估价把脏钱用合法估值洗一遍。第二步是进宏业管道再出境外。两条线一条从城南出,一条从省厅出,中间交汇在沈建忠一个人手里。」
季澜把红笔圈出的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地看完了。她看完之后把纸放下,左手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洪德才的名字。
「今天第一件事——洪德才。昨天深夜洪德才给苏叔打了个电话说想见我。他还说可以拿出一样东西来换我不追究。你知道他要拿什么吗?」
「他当铺里的那本暗账。沈建忠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合谋的完整记录。那本暗账是洪德才保命的东西。沈建忠的人昨天去翻了洪德才的当铺,洪德才知道沈建忠想把他扔出去当替罪羊。他现在反过来要用那本暗账把自己的命保住。」阿淮一边说话一边把桌上的材料快速分叠打捆。左手在桌面上的移动速度比平时快。
「所以我让你把笔记本带上。」季澜从窗前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推开一半让走廊灯照进来。「九点半,苏叔茶馆。洪德才约了在那儿见面。你是财务总监,你负责当面验账。那本暗账上的每一笔数字我都要核实。」她转过身看着阿淮,「这是第三件事。第二件事在车上跟你说。」
阿淮把外套拿起来递给她。季澜接过外套穿上,扣第一颗扣子的时候手指在扣眼上停了一点三秒。这个停顿很短,但他捕捉到了。
「澜姐。第二件事是什么?」
「何静姝的人还没清干净。」她把扣子扣好肩线拉直。「今天早会后开始清人。财务部、营运部、法务部的各有一个何静姝时期的老人还在核心岗位里。调岗也好、清退也好——你是财务总监,你来清。」
「现在?」
「就是今天。趁洪德才还在等我们。趁霍三爷还没反应过来天台那张地图。趁沈建忠在省厅开会。」季澜把办公室门全部推开站在门框里。走廊灯从她背后打过来,她被光圈在门口的姿态像一张剪影——笔直、干净、不容置疑。「昨晚你在我棋盘上画了一个蓝点。今天你用那把椅子坐回你自己那把椅子上去清人。我不管他们叫你什么,从今天起你只有一个身份:季澜的财务总监。你手里有公章有权限有人。够不够?」
阿淮把自己九楼办公室里那把财务总监的皮转椅拉出来转了一圈。椅背在日光灯下反了一道亮光,椅面上还压着何静姝当年挑的那块深棕色坐垫。他把坐垫抽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够。」
他把材料往公文包里塞好。拉链划过尼龙扣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亮。
窗外,城西高架桥上的早班公交拖着尾灯消失在立交桥转弯处。天已经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