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爷名下有三家公司,每一家都在城东建华路同一栋写字楼里的不同楼层。一家是腾达物业管理公司,在二楼;一家是万源建材贸易公司,在五楼;一家是荣通运输公司,在八楼。三家公司分别对应城东赌档的场地运营、老码头仓库的建材配送、以及霍家老巢与外围据点之间的人员调度。全都是霍三爷产业链上的核心环节。
楼下两层还有第四家公司是一个代账公司法人代表叫张德彪。张德彪这辈子只面见霍三爷两次,但霍三爷的账他做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每一笔账面利润都控制在十八万以下——这是税务部门重点稽查红线的临界值上限。精准控在临界值以上就是安全的,不查。这是经验。
今天要被查的不是代账公司。
阿淮把三份文件放在三十七楼会议室的桌上。三份都是实名举报材料,每一份的末尾都盖了云起投资的公章。云起投资与季澜个人百分之百持股,与夜宴集团没有任何法律关联,工商登记里查不到交叉持股。拿着云起的公章去举报腾达物业、万源建材、荣通运输这三家,在公开层面就是一家独立投资公司对城东市场潜在竞争对手的合法举报行为。
季澜把三份材料一份一份地翻了。回到第一份的时候她在第三页,第十二行找到了那条:「腾达物业2019-2025年度企业所得税年度申报表中虚列管理费用——员工工资多报百分之二十七。实际领取工资的人员名单与申报工资的人员名单之间存在多达四十三人的错配。错配人员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均已作为附件列在材料最后。」她在虚列两个字上压了一根指头。
「这三条信息你是从哪里查到的?」
「洪德才的当铺暗账里抄的。洪德才当年帮霍三爷做过一次资产评估,评估的时候他进过霍家的内部账房。那些申报表里虚列的工资全是霍三爷手下的马仔领的,然后用多报的那百分之二十七冲抵赌档的利润。这一笔加上后面两家同一种手法做假账,三年累计偷税额大概在三百七十万上下。到了立案标准。」
「不是匿名举报。」她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是实名的。云起投资法人代表季澜。举报人签名栏写得清清楚楚。」
「澜姐说让他知道是你打的。我说的不是匿名是实名。他收到举报信之后会在省厅打听消息,打听之后发现举报人不姓霍不姓梁不姓沈,姓季。你爸用的公章是季氏集团的,你用的是云起投资的。公章变了,人不换。他知道你在打他他就知道你为什么打他。」
季澜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在举报人签名栏下面签了字。签字是斜的,跟那张紧急联系人表格上的斜度一模一样的斜度。签完之后她把材料推到阿淮面前让他打包。
「他没有办法反查。」阿淮把材料装进档案袋,档案袋的系绳绕了三圈才开始打蝴蝶结,每绕一圈他都用手指压紧了绳子确保不会松。「云起投资跟霍三爷之间没有任何一重看得见的利益链。他不是供货商,他不是客户,他不是合作方。云起投资在所有维度的工商信息里跟霍三爷之间的唯一关联是:霍三爷当年认识季澜她爸。这个关联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关联,不是举证意义上的关联,不属于举报回避的理由。他用这个去查我,我理直气壮。」
「你意思是霍三爷没有办法用官面上的手段把这几封举报信挡回去。」
「办法有。找沈建忠。沈建忠在省厅的人脉压在哪一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三封材料走的不是常规程序。我每份材料同时发给三个部门:省厅经侦处、城市执法管理局、还有国地税稽查局。他平时只用搞定一个部门。今天他得同时搞定三个部门。牵一发的三头,让沈建忠在三个口同时动关系。动得越快暴露越快。」
季澜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下。下午四点,阳光开始从她办公室的玻璃幕墙转向,照在书柜上那排档案盒上。城东、城西、城北、省厅、宏业、霍三爷、沈建忠。七个标签七个颜色。
「阿淮。你说要让他急。」她转过来,眼睛里的光在斜阳里显得格外锐利,像刀刃上反射的那一线冷光。「但还有一种效果比急更致命——疑。他收到举报信之后不光要想'谁在我背后捅刀'。他已经收到夜宴收了城西赌档的消息,收到了建材供应商倒戈的消息,收到了洪德才开始动摇的消息。前面这些都是伏笔。再加上这三封实名举报信,他会想:季澜是不是手里还捏着别的东西。他不是急,他是——慌。慌了之后的霍三爷比急了之后的野兽更容易犯错。」
「澜姐。你给他下的不是举报信,是疑心病。」
季澜嘴角的那个弧度起来了。她笑起来的弧度跟蝴蝶链的弧度弧度从形状上接近但性质截然不同。一个是脚腕上被锁着的蝴蝶,一个是嘴角上从内心漫上来的蝴蝶。阿淮看着那个弧度,觉得天台地图上她画的每一个红圈都是从这种弧度里生出来的。每一个被收进圈里的据点,背后都是这种笑容从刀尖上养出来的胜利。
她站起来拿起电话打给苏叔的安排:「苏叔。找两个人把这封东西亲自送到城东建华路写字楼。前台签收,留收件回执。谁签的写清楚名字和时间。签完之后别走,问他一句——'麻烦问一下,霍三爷今天在不在五楼办公室?'问完就走。」
那边笑了一声。苏叔的声音透过听筒变成一种沙哑的金属音:「丫头。你玩的不是举报信。你是把炸弹包成请帖往他桌上摆。」
「对。包成请帖的炸弹,他拆也不是打开也不是。」
电话挂了之后季澜看着阿淮。会议室里光线从西边流淌到东边,她坐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
「霍三爷在三家公司的税务资料里有一条——所有工资外的现金发放都被注记为'项目奖励'。这个注记是他自己手写的。他的字迹很好认,大、斜、笔画末梢往回勾。三份举报材料里我附了其中四张工资表原件彩印。上面他的笔迹全在。」阿淮把最后一份档案袋系好绳。「手写笔迹在税务核查里等于——直接让税务局的人知道是本人主导做假。」
季澜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
「明天把霍三爷的动向盯死。他收到挂号信之后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人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沈建忠打电话。沈建忠会让他等。沈建忠说等的时候,我们再送他一样别的东西。你今晚把荣通运输公司的码头仓库库存全部整理出来,我要他的物流清单。」
阿淮把三份档案袋抱在怀里,走到门口。经过季澜身边的时候她用手按了一下档案袋最上头的那份。这一按把袋口压得微微凹下去一点。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张牌。你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