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爷收到举报信的第三天果然给沈建忠打了电话。
苏叔安排在荣通运输公司的眼线说霍三爷那天下午在五楼办公室里发了一通大火,把桌上一个紫砂茶壶砸在地上。茶壶是季承业当年送他的,说这个壶泥料好,养三年能出宝光。霍三爷确实养出了宝光。但收到举报信的同一天他砸茶壶顺带碎了墙角青花瓷茶叶罐。
然后他打了那个电话。电话内容苏叔的人没听清楚,但挂电话之后霍三爷让阿豹连夜把建华路办公室里三箱文件搬回了老巢。搬的是被他锁在那面防火墙后面的老铁柜。阿豹搬箱子的时候掉了一个发票夹在楼梯上,发票夹上印着「万源建材——代开运输发票专用」。他把发票夹捡起来塞进衬衫口袋,没让霍三爷看见。
这笔发票是阿淮在万源建材的税务档案里发现的。荣通运输公司的发票与万源建材的运输记录之间存在百分之四十的数量缺口,差额全用代开发票补上了。代开发票本身不违法,但发票上的发货地址和收货地址对应的不是建材市场,而是城东赌档。建材运输的发票填着赌档的地址。钱从万源出被记成运输费,然后顺着运输公司的内部账走一遭变成现金进了赌档。一个循环走下来,赌档的黑钱洗成了运输公司的营业成本然后再从万源倒流回去变成利润。
这是霍三爷洗钱的闭合循环:黑钱从赌档进荣通运输记做运输收入,转万源建材记为采购成本,万源再记入营业支出购买荣通运输服务。最后荣通的利润经过三轮闭环洗成账面毛利,回流到霍三爷个人账上。三个环节两家壳一家真赌档,每张发票都盖了章,每个章都合法。税务查每一个环节都是真实的,查不出破绽。破绽只在闭环起点——城东赌档。赌档不在任何公司经营范围内,它是地下的,不申报不纳税。在税务系统里它不存在。
阿淮在会议室的白板上画了这个闭环。用红笔标出起点,用蓝笔画出三条线的箭头,用黑笔在「城东赌档」四个字上画了个圆圈。圆圈很圆,像天台地图上被包围的黑点。
「澜姐。霍三爷洗钱的闭环我们已经全看清楚了。起点是赌档,终点是个人账户,中间经过荣通和万源两家壳。闭环是完美的,唯一不完美的地方是赌档不是合法的经营实体。我们要把赌档跟这个闭环串起来,就必须让他自己承认赌档的收入在闭环里过了手。」
「怎么让他自己承认?」
「钓鱼。」阿淮把白板笔放下。「放一笔假交易,通过洪德才的当铺进到赌档。金额不用大,六十万。作为赌档内部对当铺的'资金周转'。霍三爷现在资金吃紧,举报信出去之后他银行账户已经被省厅经侦那边重点监控了,正规来源的周转资金他拿不到。他会想从当铺拿钱先顶上赌档的日常开支。赌档的日常开支一旦用了当铺的钱,这笔钱的路径就可以被追踪到最后闭环的利润回流。他自己把钱从一个非赌档的合法渠道拿进赌档,就等于自己把赌档写进了财物流链条。」
「风险呢。」季澜把笔从白板上拿下来。
「风险只有一个点:洪德才。他如果在最后关头反悔把假交易捅给霍三爷,我们就白放了线。但他现在最怕的人不是霍三爷也不是沈建忠,他最怕的是我们把他暗账公布出去。恐惧会让他牢牢咬住钩。」
季澜看着白板上的那个闭环图。红圈、蓝箭、黑圈。她站在白板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阿淮手里的红笔拿过去在「洪德才当铺」上面加了一个字:饵。
「洪德才会同意吗?」
「他会。他的暗账在我手里。他需要证明自己跟季澜站在一起不是跟霍三爷站在一起的。暗账保不住他的命,但他帮我们把这条鱼钓上来就保住了。」
季澜把笔交给阿淮。交笔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笔身上碰到了一点点。不是有意的,是递和接之间没法完全避开的那个零点几秒的自然触碰。
「洪德才是我爸当年一个笼子里养出来的老鼠。老鼠吃笼子里的谷子吃多了就能养出脂肪来。脂肪后面是胆子,胆子后面是贪婪。但这个老鼠现在怕了,他把沈建忠缝了十二年的伤口自己拆开给我们看。你觉得他怕的是什么?」
「怕沈建忠把他丢出来当替罪羊。他和李志强吵架那段你跟我说过,李志强不肯销宏业那笔三十万的旧账,洪德才就反过来用暗账威胁李志强。他把暗账给我们看是想借我们的手把沈建忠和李志强一起拉下水然后把他的旧账一笔勾销。他的贪婪还在,但贪婪前面顶着一把恐惧的刀——恐惧比贪婪更强。所以他会配合钓鱼。」
当铺那笔假交易的资金走的是云起投资的账。六十万名义是「当铺周转借款」,借款期一个月。月息三厘低于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用商业借款的判定标准来说算正常。唯一不正常的地方是:这笔钱从云起投资划到洪德才的当铺,再从当铺划到赌档,老张是明面上赌档的财务负责人——老张的原名张明顺是霍三爷在城东用了几十年的老会计。阿淮查过这个人,张明顺的身份证在省厅户籍网里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治安处罚记录没有案底。但他名下有三张银行卡分别对接着荣通公司、万源公司、还有一个周明顺——周明顺的证件号跟张明顺差最后三位年生日全对上是一对双胞胎。张明顺是实名管赌档的账,周明顺是隐名洗钱的管道。
双胞胎这个操作很巧妙。银行卡流水如果有问题,查到的张明顺是个没有案底的干净人格,银行会说你的账没有问题。但周明顺名下那几张卡的流向才是真正的洗钱闭环。两个孪生兄弟,长得一模一样,连身份证上的证件照都需要用放大镜看眉间距才能区分。霍三爷用他们的长相替换漏洞,用了十几年没人发现。
阿淮在加密笔记上把「张明顺-周明顺双胞胎账户替换」这一行字标了五角星重点记号。
三天之后洪德才回了话。六十万到了赌档的备用金账户,走的是周明顺那张民生银行的卡。水花溅起来了。阿淮从银行流水的回执上看到了这条链子被打通的第一锤——从云起投资到洪德才当铺再到周明顺再进赌档。全程用了四步。每一步都在账面上留下了可追踪印记。
他把四步流水打印出来,对着灯看了五分钟。
这四步流水每一步都在账面上留了痕,每一笔都有银行电子回单,每张回单上的数字和公章都清晰得像是把霍三爷的洗钱流水直接放到了阳光下暴晒。
他想起程局要的东西。
他现在手里有两份证据了。一份是荣通、万源、赌档之间那套闭环洗钱的完整流水——这份可以交给程局做刑事调查的起点。另一份是今天这条从云起投资到赌档的六十万流转链——这份可以帮季澜正面攻破霍三爷的钱袋子。两份证据分别对应两条路:一条是省厅的公诉路径,一条是季澜的攻心路径。两条路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终点:城东霍三爷的地下金库。
两份证据并排放在桌面上。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布料被掌心压出两个湿印。
他攥着两份证据手指发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