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的日期是阿淮自己定的。
他选了周五下午三点。周五是城东建华路写字楼人最少的时候,霍三爷下面那三家壳公司财务组下午两点半就下班了,只留一个前台值班。荣通公司的办公区在八楼,电梯上去只停二、五、八,六楼以上因为消防通道常年被封,成为死角。
阿淮穿了那件季澜替他缝过扣子的灰色西装。西装左边内袋里塞了两样东西:洪德才当铺暗账的缩印件,以及荣通-万源-赌档三边闭环洗钱流水摘要。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厚度跟一本护照差不多。他到了荣通公司门口。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马的副总,霍三爷手下专门负责对外事务的,管过赌档的运营也管过码头仓库,一年前从赌档调到荣通负责壳公司的日常运转。矮胖,金边眼镜,笑起来眼镜后面的两条肉缝会把眼睛挤成两条细线。
「晏总监,久仰久仰。三爷最近忙,让马某先跟您聊聊。」马副总把阿淮让进办公室泡了一杯功夫茶。茶是好茶,金骏眉的兰花香很明显,但阿淮注意到茶杯是纸杯不是紫砂杯。用纸杯泡功夫茶,对方心里没把他这趟拜访当成有任何诚意的事。
阿淮没有喝茶。他把两份材料从内袋里抽出来放在两人面前的桌面上。材料叠得整整齐齐,封面是用黑色马克笔写在便利贴上的标题:「荣通运输公司2019-2025年发票差额对照表」以及「城东赌档张明顺-周明顺双胞胎账户流水」。两个标题都用了很工整的印刷体,方便对方一眼看清意图。
「晏总监这是什么意思?」马副总笑的弧度变小了,但两边眼角仍然是微微下弯的。
「马总——」阿淮把第一页翻开,翻到荣通代开发票的汇总页,凑近了推到马副总眼皮底下大约十公分的位置。「荣通公司代开运输发票,数量与实际运输记录之间的差额占发票总量的百分之四十一。其中的余差额都流向了城东赌档三号包厢的地下账面。赌档账面没有申报营收,没有注册经营实体。你是荣通分管对外事务的人——这种运输发票发出去之前不需要你签字吗?」
纸杯里的金骏眉在冒白气。马副总的笑彻底收掉了。
「第二份是张明顺和周明顺两个人名下民生银行账户近三年明细。这两个账户每星期有固定大额进出金额最多的一笔是上月十八号:四十六万三千。这笔钱的路径是从赌档走当铺进周明顺的民生卡再从周明顺转张明顺再回到赌档墙上那台点钞机。同一个人脸,不同账户。你是赌档前运营主管——这种双胞胎调包账户是谁帮你开设的?」
马副总把眼镜推得很紧,两个手指压在眼镜鼻梁架上,指肚因为用力过大往外泛了一点白。金边眼镜后面的肉缝没有了,露出底下两个灰黄色的眼珠子。
「你不用回答我。」阿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账单放在那两份材料上。对账单上只有一个数:二百八十万。他把手指压在那个数字上面。「这个数够买一个人这辈子不用再上班。是给你的。但要回答几个问题:第一、荣通公司的代开发票经你手的共计多少笔?第二、赌档那台点钞机是谁的?第三——」他把手指从数字上移开支在材料上,「霍三爷那个铁柜的锁芯,你见过他用过几次?」
马副总盯着那个数。二百八十万是阿淮根据洪德才暗账里马副总每一次经手的洗钱金额乘以行业内买家封口费的正常倍数算出来的:他这辈子从中抽成的金额大约在九十万左右,乘以三倍赔偿,是让他不用考虑霍三爷报复所能给的心理价位。
「第一次:九十六笔。经我手签字的发票一共九十六笔,年份从2018年六月到去年底。代开票面金额加起来大概有七百五十万,全部冲进运输成本然后回流到赌档。第二件,点钞机是阿豹从城北一个外贸公司采购的,型号是FX-700,带联网,点钞数会自动上传到一个IP地址在城东老码头的服务器里。第三——铁柜的锁芯我见过。他会当着我和阿豹的面拿出来看。从来不插进去,只是拿出来在桌上放一下。你们上次在天台上画的那张地图上也许画了那个柜子,但锁芯他从不离身。钥匙在他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那根红绳跟季澜手里的同一卷红绳——」
阿淮把手抬起来制止了马副总。他在说「不需要继续说」的同时用左手把二百八十万的对账单推向马副总的胸前推到了快滑下桌沿的最后两公分为止。这个动作让马副总在做选择——把纸捡起来,或者看着它掉到地上。
马副总把纸接住了。身体本能反应。
加密笔记上阿淮写的三行要点:
1. 962笔代开票证(2018.6-今)。
2. FX-700点钞机联网→老码头服务器。服务器的位置坐标需要苏叔的人确认。
3. 铁柜锁芯确认为季承业手打,钥匙挂在霍三爷脖子上,红绳与季澜同卷。
阿淮走出荣通公司大门。电梯在下行的时候他的西装袖子蹭到了电梯轿厢的绒布墙面,扣子稍微蹭歪了一点。他没有正过来。他进车门发动引擎之后停了一阵。手里两份证据压在副驾座位上。程局要的核心证据今天又多了一条——马副总供述的九十六笔代开票证的口供和签收回执。这条已经超出环流水的范围,属于人证。人证加物证,刑事立案门槛已经达到了。那里面有两百八十万对账单和九十六笔票证的签字。这份证据的分量重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纹在真皮套上压出了螺纹印。
手机屏幕亮了。季澜发来一条消息:「摊牌顺利?」
阿淮回:「九十六笔票证签字加上两百八十万对账单。他接了。」
季澜:「回来的时候带一盒鸡爪。苏叔茶馆旁边那家的。」
那家鸡爪他在半年前买过。
他开车出发。手指在车载音响旋钮上点了一下,广播里传来晚间新闻的片头乐提醒。他把音量调低到一个刚好能听清但又不会吵到脑子里还在运转的那些票证编号和服务器坐标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