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在季澜办公室收到的。
行政部的小林把纸袋送上来。寄件栏只填了一个手机号,拨过去是空号。纸袋很薄,硬邦邦的长方形边角撑出相框轮廓。季澜让小林出去,拆开,A5相框,深棕色实木框,玻璃面压得有点松。照片夹在玻璃和底板之间,相纸泛黄,边缘起了几个米粒大小的霉斑。背面右下角有胶水残留痕迹,胶水干了很多年,手指一碰碎成粉末。
照片是一张全家福。十几年前的旧照片。季澜上一次亲眼见到这张照片是十三年前。这些年她只能靠记忆中的细节来还原她爸的脸,眉骨的弧度、下颌线收拢的角度、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记忆是会磨损的,但照片不会。她把相框端起来凑近看,相纸表面有一道细细的横向折痕,是曾经被人对折过。霍三爷把这张照片折起来塞进衣襟夹层里带出季家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好好保存。
季承业坐在前排中间,深灰色中山装,胸前口袋插了钢笔。左手放膝盖上,右手搭在季澜肩膀。那时候她还很小,扎两条小辫子,笑得眼睛眯成弯月。母亲舒兰坐在旁边,淡紫色旗袍,珍珠耳环,笑容安静。季澜用手指在母亲脸上轻轻刮了一下,把玻璃上一个肉眼看不见的灰尘印子刮掉了。她想起母亲最后一顿早饭做的是她爱吃的皮蛋瘦肉粥,粥底用小火熬了四十分钟,米粒全熬化了,入口是甜的。母亲说「澜澜你要记住熬粥的火候,会熬粥的女人不会吃亏」。这句话她记了二十年,没人教她吃亏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她爸出事之后她一个人站在烧成废墟的老宅门口才明白。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钢笔写的,笔锋很粗,字形偏大,每一笔末梢往回勾,是生意人练了几十年账目签字的硬笔习惯。墨迹深蓝色,写字的人摁笔力量很大,笔尖把相纸背面戳出细微凹陷。内容只有一行:「你爹在看着你。」
「霍三爷的字。」季澜把相框平放桌上,手指隔着玻璃在季承业脸上缓缓划过。指甲剪得很短,甲片在镜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无色划痕。不是抚摸照片,是一个女人隔着玻璃去蹭她爸脸上的灰。
阿淮看着那行字。七个字,霍三爷的笔迹。他在何静姝案件材料里见过同一笔迹,合同末尾霍三爷亲笔批注:「同意。分成二十五。」六字与七字笔锋完全一致。警校学的笔迹比对,同源需要至少六特征点一致,这里将近二十个全对上。连那个「你」字第二笔横折角的内收弧度都一模一样。
「照片从哪拿到的。」季澜问得很轻。
「大火之前从书房柜子里取走的。能进你爸书房的人不超过五个。」阿淮掏出手机想联系苏叔。季澜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机。她的手按在他手背上,冰凉。
「不用查。霍三爷。他经常去我家找我爸谈锁芯的事,进门不需要通报,书房门从来不锁。客人带烟带酒来,主人沏茶翻账本。我爸从不对他设防。他对我爸笑了十年,也把刀藏了十年。」
阿淮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看着季澜放在相框上的手。「澜姐。这张照片——你要收起来还是放在桌上。」
「放桌上。他寄过来是要我看的,我就放在他能想到的地方。让他知道这张照片没有打垮任何人。」她的手指在相框边缘敲了两下,力道刚好让玻璃面发出一声很脆的轻响。
季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在黄昏的模糊光线里变灰,建筑的棱角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失去锐度。她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梳子揣在口袋里硌在腰侧肋骨上。她隔着外套下摆把梳子按了一下。照片是她爸的,字是霍三爷的。一个死人把一个活人的全家福保存了十几年,挑今天寄回来。不是思念,是战书。
「他要我哭。」她盯着窗外远处高压电线塔,塔尖上的红灯一明一灭。「送我这张照片是赌我看到我爸的脸会崩溃,没法指挥团队跟他斗。赌我会关起门哭一场然后明天出不了门。」她转过来看着阿淮,睫毛有一点湿,但没有让任何一滴掉下来。「他错了。我哭了。哭完之后我会把这个哭化成墨水,重新铺满整张棋盘。这棋盘是我爸留给我的。他在看着棋盘,也在看着我。」
季澜把相框正面朝上摆回桌上,手指在季承业左肩缓慢下移。她在纸面上画了个椭圆,在椭圆内部画短线。
「我要回他一份礼物。省厅经侦处罚通知书,三家壳公司偷税三百八十万起拍。今天,不是邮寄。让人直接送到他写字楼办公室,签收,拍照留证。罚单下面附一段话:你寄我全家福,我还你账户冻结通知。附字——我爹在看着我,你爹在等你进去。」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调不升不降,手指在纸上画出的那条线精准地停在椭圆短轴的正中间。她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
阿淮把相框从桌上拿起来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他记住的不是霍三爷的笔迹,是季澜用指甲在他爸照片上刮掉灰尘的那个手势。
他把相框放回原处。
「澜姐。今天之内罚单会到他桌上。」
阿淮盯着窗外。外围炮火一响,沈建忠必须跑到省厅去压消息。他人在省厅压消息的时候压不到外面季澜和阿淮的战线。内线外线同时受敌,脚下地板裂开了。
他把苏叔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接通的嘟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