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叔的人花了三天查清了那台点钞机的联网服务器位置。
不是在城东老码头。马副总说的那个IP地址对应的不是码头的机房,是城西永旺路上的一家连锁超市。永兴隆超市,城西和城南开了整整六家分店,每家店的收银系统的中央服务器就放在永旺路总店的二楼机房里面。外面是超市的仓库,里面是服务器。点钞机的联网端口窜进超市的内部局域网,用超市的网线向一个加密的云盘上传数据。网监如果来查,查到的永远只是超市的收银系统在工作。来买菜的客人结账扫码进服务器,点钞机的计数数据混在大量的日常结账信息化数据里面,伪装成了超市营业额里的其中一条统计变量。
灯下黑。最危险的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点钞机每个星期数过的现金总额会自动生成一个文本文件,文件名是『损耗统计周报.txt』,每周五凌晨两点传到超市服务器的财务文件夹里,再同步到霍三爷老巢的那台老电脑。这是他的实时流水,不进银行不进税务局。他靠点钞机知道自己的钱有多少,靠超市服务器把电子账伪装成超市损耗然后再拿掉。这个系统他们用了七年。七年里,全省相关部门没有一个人发现城东赌档的现金流水藏在城西超市的财务报表里。」阿淮用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咬断,在嘴里慢慢地咀嚼。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但他犯了一个低级错误。霍三爷当年布线的时候为了省钱,没有给永旺路总店的服务器做物理防火墙。防火墙是软件的,可以远程攻破端口号。」
季澜在对面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这是她近半月来吃得最多的一顿:糖醋小排、炒青菜、米饭配热汤。他们坐在三十七楼会议室的茶几旁边,把永兴隆超市资料、点钞服务器网络拓扑图、各分店财务流水和霍三爷老巢电脑远端端口编号全摊开了。苏叔坐在旁边沙发上端着小茶杯喝铁观音。
「这个连锁超市有多大。」季澜又拨了一下米饭。
「六家店每家月平均营业流水在八十五万上下。永兴隆的工商登记法人是一个叫苏志和的,六十三岁,以前在城东菜市场卖猪肉。苏志和本人可能只是挂名的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是霍三爷。我通过程局的权限查了永兴隆的深层工商变更记录:苏志和名下三家分店的营业执照公章跟荣通运输公司财务章在机器上滚出来是同一个钢印机。同一个制章机打进了三家不同分店的执照。这足以证明实际控制共享。」阿淮把他的加密笔记翻出来,用筷子尾部的圆头轻轻点着笔记本上那两条钢印流水号告诉季澜怎么比对。
季澜把筷子碗放到一边。她把永兴隆那沓资料翻开一页一页看到末尾,每一页都看的很仔细。进货单、员工工资表、每日收银的机打码单——永兴隆从开张到现在没有一笔进货单写了真实批发商。所有进货渠道全部填写同一家城东的合作社名称,而合作社的地址跟老码头仓库是一致的。超市只是伪装,背后全是洗黑钱加仓库。货架上的东西从仓库搬过来,卖完之后清仓,钱的回路不是去补货而是进赌档。补货的钱再另外从赌档里提取。整个超市本身就是一个洗黑钱的终端。每个客人进去买了一瓶酱油,收银台扫过条形码的同时,财务服务器顺便把点钞机的那条计数同步传走伪装成了日销售的一部分去掩盖。
「明天让云起以投资名义介入。」季澜把她老写字架上的一支签字笔拿过来翻到材料背面,写下一个简单的三周买股计划:「第一周:以云起投资名义开公收购超市的部分法人股,收购起始只买两家城南分店。让他们的店长感觉到金主来了有资本进来了,他们就会主动放宽对合作伙伴的消息透明。第二周:云起投资财务和运营直接进到超市运营办公室要求看财报,看到财报账面就知道哪一环不对。第三周:通过投资协议中的审计条款从内部复制超市服务器数据,把点钞机上连接到的端口私钥拿到。只要拿到私钥,传输的加密点流水转成明码数据,一页一页截图画成文本全部复制出来。拿到水流记录就等于拿到霍三爷洗钱证据的直接关联。最后我云起投资收了股份,同时申请法院封存服务器作为资产纠纷证据的一部分保留,警方无权删除。」她一边说,手指一边在纸边划了一长一长的一条弯曲路径的箭头以示所有权转移的目的。
阿淮在听季澜跟叔叔商量这个收购行动时,他的手指微微在膝盖上绷开了一下。她在讲怎么从内部肢解一家她自己准备吞并新的洗黑钱对手的企业——口气像是在说今天午餐的糖醋小排调味是不是太甜了些。
「苏叔。你的人能装成收银员和保洁混入吗?」季澜问苏叔。苏叔说这没问题,不过永兴隆的内部管理松松散散,清洁工常年缺,应聘非常容易。
晚饭过后苏叔先回茶馆。阿淮留下来把永兴隆超市的网络拓扑跟荣通货运公司的货单放进计算机里面做关联比对。他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点钞机上传到永兴隆服务器上的那个统计数据里存在一个反复出现的长格式附注。长长一串随机字符串后面跟着每周一次的不变字符串:记录编号为001号到0013号,代表了霍三爷与梁志明见过面的次数统计。见面日期跟字符串是密文结构,密文的加密方式是按「每一天的日期十六进制加—加霍三爷自己银行卡倒数四位数」,解出来后正对应各省厅梁志明会议频繁的时期。这一个加密附注放在同一文件夹里面永远不被删除。只要把这份附注和点钞具体流水串起来,直接就变成梁志明受贿的证据延伸。阿淮看着屏幕上解密出来的那条信息,手指放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澜姐。这里有一样新东西你得看看——霍三爷用点钞机的端口把梁志明跟他见面的日期加密存进了超市服务器。梁志明也被他攥住了尾巴。」
季澜从茶几后面起身,过来站在阿淮的屏幕前看他刚才解码出来的那条信息。办公室的灯光把她的侧颜打得很明显,他看到了她脸上一块又一块的光影把某些细纹放大出来;她不是年轻,她是在跟岁月赛跑,奔跑的每一步都按在她爸留给她的一步步下围棋的脚步声上面,不让自己停下来。她看文字的速度很快。
「一周内见面次数十二。一年下来沈建忠要跑城东至少每周跑一次——梁志明跑得更勤。有意思。他保霍三爷保了十几年——他现在被霍三爷用加密附注拴在了服务器上永永远远地保存着。你帮我把这层加密串译成全明文打印出来列在下周的投资收购审计计划里面当作附录D:重点注意事项。霍三爷自己的加密系统把他主人给锁着了。」她把这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干净。
阿淮的指尖又回到鼠标上。他准备拉动连接打印机点了打印。打印中机器轮转动的声音把底层的安静刺破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