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隆超市的收购计划推进到第三天的晚上,阿淮几乎没怎么睡。
他白天跟云起投资的风控团队讨论永兴隆服务器端口破解方案的可行性和技术细节,又把霍三爷赌档地下金库的数据流每一个环节用PPT图表做成了供内部审查用的可视化流程图。他每一张流程图都在证明同一件事:那座赌档+超市+荣通货运互相支撑的三角结构是一个完美的闭环。现在闭环被打开了。打开它的其实不是他,不是季澜,也不是苏叔。是霍三爷自己把自己的点钞机端口插进了超市服务器的局域网,把他跟梁志明之间的加密见面日期暴露在那台没人保护的服务器硬盘里。这就像自己给自己钉棺材钉。
阿淮在九楼财务部的旧办公室里加完班,时间已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永兴隆超市资料和上周工单堆在办公桌上,红茶早就凉透了,杯子里的茶垢结了一层深褐色。现在坐在这间旧办公室里还是暂时性的,因为二十三楼装修没完,吊顶电线刚改造过,油漆味道太浓,他说再在这边顶几天吧,阿紫也说九楼整理旧账还方便。
窗外城西高架桥上的车已寥寥可数,只有偶尔一辆夜班的出租或是社区巡逻车拖着孤独的尾灯划过弯桥消失到对面。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浅眠后还要被人从窗外敲醒的幽静之中。
他揉了揉脖颈站起来。
门开了。
季澜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穿着一套运动卫衣的宽松款,手里拎着两罐冰啤——国产的某品牌,便利店里随便抓的那种。她没化妆,眼底下有跟阿淮一模一样的两道青痕。全公司的加班疯子都活在熬的深夜。她把两罐啤酒举起来晃了晃罐壁上结了一层冷凝水。
「歇会儿。」
她把一罐抛给他,罐身在从门口到桌面直线飞过大约三米距离,他用手指拢住罐身,在罐快要滑出掌心的时候用四个指头往回一托,接稳了。拉开罐环喷出一小口白气冲上他的眼睫毛。季澜拉了自己那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把椅子背调到最倾斜的角度差不多平靠上了。她抬起脚脱了高跟鞋赤着脚踩在办公室冰冷的地板上用手按着脚心的位置揉,脚是被勒了一整天的酸痛。
阿淮喝了一口酒。冰凉的啤酒从喉咙往下淌到胃里那种冷静的液体感暂时冲刷了加班后脑里还在运转的数据库编码。他把永兴隆那沓资料推到一边,给她让出桌上一块干净的桌面空间。
他们开始喝啤酒。
窗外的高架桥上又过了一辆车,车灯划过窗面在两罐铝罐上投出一道快速掠过的光线后昏暗盖过来。九楼外面黑沉沉的。季澜喝了几口酒之后把罐子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用鞋跟把罐底垫着防倒。她抬起头盯着阿淮。
「阿淮。你在怕什么?」
酒刚喝下去一半。阿淮嘴里还有酒液那种略带清苦的麦芽余味。季澜在问这个问题时把眼睛平行地对准了阿淮的眼睛。她是用那种把别人的话放进自己眼睛里去翻找真相的判断力在看着他。他握紧罐子的手握得不算太紧,罐壁因为手温很高微微有些暖和。
「我怕您出事。」
这个「您」在私底下是极少使用的。阿淮平时叫澜姐,此时此刻这个字用出来像是在本能的提醒着自己——她是他的领导、是上级和老板,而不仅是澜姐。也像是一层匆忙搬出来的防护墙。
季澜笑了。
她的笑纹从眼角浅浅地蔓延开一点点她就收住了。她把这罐喝空的啤酒罐放在脚边。「那你呢?」她顿了顿把刚才的话题掰弯回来直接说到他:「怕不怕我。」
阿淮握紧啤酒罐把罐身捏了一道很浅的凹痕。凹痕的光泽从拉罐反光里映出了很短的弧线。他把罐子放到桌上。手里的汗弄得易拉罐壁上很滑润。
「不怕。」
季澜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老式吸音板中间有一条条暗缝。她盯了几眼转过来。「不怕就好。」她的语气在两个调上,第一句轻快,第二句放下了重物。「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怕不怕我。你最近帮我清了何静姝的人,帮我去跟霍三爷摊牌,去荣通掀他牌桌时你一个晚上没睡着。我没有每天找你谈话,但我看着。你替程远山递材料,替我在每晚加班,我都知道。你站在两条线的交叉点上掰不开两股劲。你怕我出事,又怕程局出事。也怕哪天必须二选一。」
阿淮抬起放在膝头上的一只手,手指头蹭着桌面上一道旧划痕。指甲在划痕轨道上来回摩擦把那道痕磨得比原来更深了。
「我怕我走错了。」
「怕走错说明你已经在想走对的方案。不怕的人才是走得最错的人。」季澜从折叠椅子上起来,光着脚在办公室的地板上走了两步,踩在靠近窗边的地毯上——这是一条角落里的旧地毯,灰蓝色,绒毛被踩扁平了。她把脚趾慢慢张开又收拢,用光脚轻微抓了抓地毯面。她在放松,在亲近自然地把脚尖缩在一起。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个动作被阿淮看到了,而他看着她的脚背——骨架非常细秀的足弓,脚踝上蝴蝶链的银圈微微黯淡不发亮——她把脚从毯子一角收了回去。
她回到办公桌边把空罐捏扁了抛进纸篓里。纸篓里已经有三个纸杯和一个旧的便利贴团,她的铝罐丢进去时撞击力度准确落在原来那叠废纸上面没有滚出来。
「每个人都有怕的东西。我怕我爸留给我的棋盘下不完。我怕剩下那几个人在省厅里活得比我久。我十二岁那年他被约去谈判回来一整个晚上坐在书房里抱着我跟我妈说'大不了下辈子做个小买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发抖。他这一个人怕的是给我们留不下钱,所以到处筹钱才会被人抓住空子设了局。怕是他活着的动力不是退路。阿淮——有怕就有想护着的东西。想护东西手里就下得了手。」
她把电灯开关打低了亮度调成了暗暖黄模式。九楼财务室的光从办公过度变成卧室的那种沉浸感。
「何静姝以前坐在这个位子上从不怕我。她吃亏就是这个——她不怕。」她把两个人的空罐都归整好转身去开门。手搭在门把手上即将拧下去的时候她回头。「你刚才说的那个'您',私下里不可以用。」
「澜姐。」
「对。这个。」
「澜姐。」阿淮叫住她。「明天永兴隆服务器的破解测试几点开始。」
「九点。你不用去,让云起的技术团队先跑。你睡一觉。」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明天中午我去财务部找你吃饭。」
「好。」
她出门后把门虚掩成一条线,缝里透进来的光在他桌面上拉了一道缝的白线。他把缝上面搁着的一根钢笔拿开,让白光直直地拉在木纹上亮成一条很孤立的明线。
他想了一阵。
两个怕的人共同护着同一盘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