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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旧地

女王的猎物 阳光小猪 1871 2026-08-20 11:40:26

城东旧码头在界河大桥往东两公里。左转进废弃的货运铁路支线,沿着生锈掉色的铁轨往北走五分钟就到。周围全是拆迁拆到一半的旧厂房,红砖墙上涂了十几个白色的「拆」字。推土机停在厂房门口,铲斗上的泥干成了裂纹。

季澜把车停在铁路支线的尽头。阿淮推开车门闻到一股混杂的味道。锈铁,烧焦的木头,河泥,还有某种时间停了太久沉淀下来的陈旧气息。城里的风到这里拐了个急弯,把河边芦苇的絮子吹得满天飞,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层薄灰。

季澜站在一堆倒塌的钢架前。钢架从中间塌了大约三米深,红色的铁锈从断口一圈圈往外扩散。底座的水泥桩被高温烧成了粉色,水泥在超高温下会发生化学变色。十二年过去,风化的外皮在每一场雨里剥落一层,但粉色的内核还在,像褪不掉的疤。

「十二年前,这里起过一场大火。」

她的声音在废墟里被拉长了尾音。阿淮站在她身后两步。废墟深处有一个烧焦的木门框孤零零立在碎砖地上,门板早就烧没了,只剩四根框木撑着门洞的轮廓。门框后面没有墙,没有房子,只有一个四方形的洞。洞里能看见河对岸的高压线塔。

「起火之前,我父亲在这里被人绑走了。起火之后,季氏就没了。」

她弯腰捡起一片碎瓦,拇指在炭层上抹了一下,底下露出青灰色。「季氏商团,当年是本省最大的民营企业集团。码头、建材、矿产、远洋货运。总部就在这里。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消防车从全市抽了三路水龙带,堵在界河大桥上过不来。」她把瓦片放回碎砖上,放下去的动作比捡起来慢了整整一倍。

「霍三爷的人堵的桥?」

「他的人在桥头说桥有塌方。那是他唯一一句真话。他就想桥塌了,火再烧大点。」

江风从河面贴水掠过来,把她额前的一缕散发吹到了嘴唇上。

「澜姐。大火到底是谁放的。」

季澜把那缕头发从嘴边拨开。指尖在唇角一条细而光滑的旧疤上停了一瞬。疤口细而光滑,不像斗殴的撕裂伤,更像玻璃碎裂时飞溅的碎片斜着割过皮肤留下的痕迹。伤口愈合得很干净,但带走了那个位置的血色。

「账翻了十二年,还没翻到那一页。」她转过身面对阿淮。风把她风衣的下摆往左掀,黑呢料在她腿侧啪啪抽打。背后是烧焦的门框、塌陷的钢架、粉色水泥桩。「有些人烧了就跑了。有些人烧完回头来收灰。还有些人把灰铲了,在上面盖了新东西,告诉全城的人这里从来没有过季氏商团。从来没有过姓季的一家人。」

「但你在这里。」阿淮往前迈了一步跟她并肩。两道影子在碎砖地上拉成平行的人形。

「所以我每个晚上都睡不着。」她眼神不是愤怒。是那种点了一盏灯,灯油耗了十二年还剩半盏,灯芯燃着,火不大但绝不会灭。

钢架底下的碎砖缝里长出几丛野草,草尖是嫩绿的,根扎在黑色的炭灰里。草根在吃炭灰,草尖在看见太阳。

「霍三爷吞了码头和货运。何静姝当时在季氏做财务。洪德才临检银监署出了伪证。范思哲的酒店盖在季氏建材仓库的原址上。李志强拿法院判赔占了季氏最后一条海运线。这些是台面上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呢?」

「你查了二十多天旧账,翻了三十二份文件,拼了十八张碎纸。你说还差谁。」

「沈建忠。」

季澜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不是笑,是被真相磨了太久的肌肉记忆。「对。沈建忠。」

风把钢架缝里一片烧焦的塑料布吹出来落在阿淮脚边。塑料布上印着半截残缺的「季氏」Logo。他把塑料布叠好放进口袋。季澜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在那个缺了一横的「季」字上多停了一秒。

「十二年前火灭的第二天,我从灰堆里爬了一公里,脚底烫掉了一层皮,在废墟里捡到一样东西。」她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只怀表。表壳铜面上有火烧过后来不及擦净的黑色氧化层,背面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澜」字,笔画像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我爸十岁送我的生日礼物。火烧起来之前他把表塞进我手里,让我不管去哪都带着。然后他被一个戴警衔的人从火里拉走了。拉他的那个人姓沈。」

她扣上表盖。咬合声在废墟里炸了一下,像一把锁锁上的声音。

「你一个人查了十二年。帮了忙的只有苏叔和张伯。剩下的人要么不敢,要么不想,要么本身就是当年放火的。」

「澜姐。」阿淮走到她面前。「现在多了一个。」

季澜看了他三秒,转身往废墟西侧走。那里有一段没塌完的水泥台阶,石阶上长了绿茸茸的青苔。她踩着台阶的边缘走,不踩中间,因为中间的砖已经松了。

「你帮我翻到了沈建忠。快了。快翻到最后了。」她站在台阶顶层,阳光从河面反射上来镀在她肩膀上,面部的轮廓暗下去,只有眼里的光是亮的。「明早在你桌上。压了十二年的东西,该拿出来了。」

她走下台阶往车的方向走。路过烧焦的木门框时,阿淮侧身避开了一截伸出来的铁钉。季澜径直从门框正中穿了过去。她的肩膀离那根伸在最外面的铁钉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但没有碰。

「澜姐,当年季氏仓库里存的货,大火之后去了哪里。」

「一部分烧了。一部分被霍三爷当废铁卖了。还有一部分,姓沈的拿去注册了新公司的资产。」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时手指在方向盘上略微收了一下。

车里暖气开得很大。车从泥巴路拐回界河大桥的柏油路面。季澜左手握方向盘,右手从扶手箱拿出墨镜戴上。

「今天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程局。他的那部分让他自己查。你的那部分谁也别想从你手里拿走。程远山也不行。」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虎口。

车轮碾过桥面接缝,车身一震。桥下的河水流过旧码头废墟的残基,流过被烧成粉色的水泥桩,流过十二年前那场大火永远留在河床底部的灰烬。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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