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档案盒放在二十三楼办公桌正中央。盒脊灰色标签上铅笔手写：「季氏商团·二〇一四年六月·最后一笔。」封口系着三圈白棉线，绳头被火烧焦了，断茬整齐，是火舌舔断的不是剪刀铰的。阿淮用裁纸刀挑开死结，棉线断成两截在桌面各卷成细小的线圈。
他掀开盒盖。一股封存了十二年的旧纸混合着油墨和防蛀樟脑的复杂气味不紧不慢地漫出来。最上面是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五日的一张银行汇票副本，黄色三联单复写纸。左上角金额栏手写的字至今清清楚楚：人民币贰仟叁佰万圆整。右下角盖着两个章，季氏商团财务专用章和季锦年私章。私章的印泥颜色比财务章浅了将近一个色阶，是盖完财务章之后单独调过印泥重新盖上去的。
他翻了两天。从宏鑫商贸旧账户一路追到底层的一份代持协议。协议七页，最后一页签字栏上钢笔狂草一笔，从三点水起笔连到心字底收笔。沈建忠。签名旁边红笔圈了个圈，圈内批注三个字：「查此人。」笔迹潦而有骨，每一横收笔都有往下一沉的惯性。是季锦年的字。季锦年十二年前就在查沈建忠。他没查完。他在火里被一个戴警衔的人从火场拉走，拉他的那个人姓沈。
阿淮把代持协议翻到背面。背面被人用蓝黑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流水摘要。字号极小，排列极密，凑近才能辨认。沈建忠两年间从季氏转走七千万。一四年币值的七千万。
窗外已经黑了。城西高架桥上车灯在远方拖成流动的橙色暖带。水曲柳地板在灯下泛着琥珀色光泽。阿淮面前摊着七份文件围成不规则圆形，手机扣在右手边。
季澜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白瓷咖啡。她走进来把咖啡放他桌角，拿起代持协议翻到沈建忠签名那页。她手指在签名上点了一下，指甲敲在纸面上一声脆响。
「我十二年前在这放了个空盒子。装进第一份他转走三十万回单。一年年往里装，装了十年，装到七千万。盒子满了，这人在省厅升了副处。程远山查他五年查不下来，因为警察要证据链程序流程。」
阿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我不是警察。至少在你面前不是了。」
季澜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七份文件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摊开的答卷。她坐下来时椅子滑轮在木地板上只滚了极短距离就停稳了。
「你查过的每笔账都是这盒子里装的东西。何静姝旧档、宏业资金链、洪德才当铺流水。我一根根递给你等你拼出来。」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在口红上留了个极浅印，她用手背抹掉了，动作从容自然。「所以一百章我把密室钥匙给你，不是试探。是因为你查过的所有账都通往同一个名字。」
「沈建忠。」
「对。」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框边停了一步。侧脸被走廊灯光描了一道浅金边。「剩下的账不在盒子里，在外埠。明天你替我去一趟。」
「去见谁。」
「胡老板。当年替沈建忠从季氏提走那笔两千三百万的人。现在他姓胡不姓沈，但他帮沈建忠做的事这十二年没断过。你是云起投资的副总，你拿着我签过的意向书去跟他谈合作。谈成了，就断掉霍三爷从邻市拿货的手。谈不成——」
「谈不成怎么样。」
「谈不成就回来。」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别让他拍到你的底线。你的底线不在外埠，在我这里。」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由近到远。阿淮把七份文件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最早的二〇一二年三月三十万回单，最后的贰仟叁佰万汇票。从左到右排成多米诺骨牌一样的一线。掏出手机翻到联系人「程师傅」，打了四个字存草稿：「材料已齐。」没发送。手机沉到兜底，兜底压着密室钥匙的红绳。钥匙在内袋贴着心脏，红绳和内袋之间只隔一层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