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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账房旧事

女王的猎物 阳光小猪 1542 2026-08-20 11:40:26

张伯住在沿河老街倒数第二排的一栋自建小楼里。门口一棵老槐树,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下摆着两把竹躺椅和一张茶桌,桌上搁着一副缺了将的象棋残局。这副棋从十二年前就是这个局面,缺的那枚将棋被季锦年在出事那天下午装进口袋出了门,再没放回来。

阿淮是季澜让来的。手写字条正面一行地址,背面一句话:「张伯认得你。你是财务总监,你问旧账他会告诉你。他开口很难,你耐心等。」

张伯今年七十八,驼背驼得厉害,眼神却比好多年轻人好。他坐在竹躺椅上,一手紫砂壶一手蒲扇。蒲扇把子被手掌经年累月磨出了油亮的竹骨节。看见阿淮从巷口走进来,把扇子搁膝盖上对他点了三下头。第一个浅,第二个深了两寸,第三个头深到下巴快碰锁骨。不是那种「来者便是客」的客气,是那种老账房见了该见的人才给的沉。

「来啦。季家丫头让你来的?」

「澜姐让我查沈建忠那条线的旧账细节。您手里应该还有一份季氏往来款登记簿。」

「有。季老板出事前三个月亲自用皮尺量了尺寸放在我这边的。」张伯用扇子指了指对面竹躺椅,竹条老得吱呀叫起来。他从躺椅扶手上拿起一只蓝粗土布包递给阿淮,两根麻绳十字结。阿淮解开麻绳打开布包,里面是线装硬皮账簿,老式线装线已经松了但线脚还挂在穿线孔里。封面牛皮纸,毛笔四个大字:「沈氏往来。」下面一排小字:「自一二年三月起至一四年六月止,未入公账,私存于此。」

翻开第一页。二〇一二年三月七日,壹拾万元整。备注栏季锦年用正蓝墨水批了五个字:「兄弟急用,先拿着。」没有借据,没有利息,没有还款日期。再往下翻,五十万、八十万、两百万、三百四十万。平均两个半月一笔。备注从「建忠再借」到一片空白。翻到最后一页,一千八百万。备注栏孤零零四个字:「季氏清盘。」下面另起一行不同颜色墨迹,张伯后加的。墨色偏褐,年头太久墨里胶质退了光泽:「季老板下午遭绑,晚七时三十分城东码头大火。此本后交季小姐。」

「两年三个月,三千六百万。季老板一直给,为什么。」

「因为沈建忠手里有样东西你翻再多的旧账都翻不到。」张伯放下紫砂壶,壶底磕在茶桌上一声闷响,震得棋盘空凹槽边上的灰扬起来又落回去。「季小姐十二岁那年跟人在少赛场上发生冲突,被拍了视频。沈建忠拿这个威胁他。不给钱,你闺女这辈子前途全毁了。再加一桩季氏税务上的软肋,整个季家压在他一口刀下。季锦年争不赢一个管着全省经济罪案侦查的省厅副处长。」

「拿女儿的命逼一个父亲。」

「对。从十二岁逼到十五岁,最不能出事的那三年。」张伯站起来走到棋盘前,从自己汗衫口袋里掏出那枚将棋,捏在指尖磨了磨被年月磨得发亮的边缘。「那年季小姐十五岁,站在火灭之后还在冒烟的灰堆上对我说——张伯,他是我爸的兄弟,但不是我兄弟。这笔账,我来算。说完她转身就走了,一个人沿着界河往东走,走了一整天。天黑了她才回来,脚上的鞋底全磨没了。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她去看了看她爸最后被带走的那座桥。」

张伯弯腰把将棋按进棋盘正中央空了十二年的凹槽里。落定,红漆「将」字擦得干干净净。

「这本账本我能带回去吗。」

「本来就是你的。」张伯坐回竹躺椅。「季家丫头让我替你锁好留了十二年。她说等到有一天你坐在这槐树底下问我这些问题了,这本账本就是你的。」他端起紫砂壶喝了口水,壶嘴卡在假牙侧面发出细细一声釉碰瓷的动静。「她连自己最后走的那天都算过,你来的这天她能算不到吗。」

阿淮把账本放进公文包。站起来时左膝盖碰了茶桌边缘,棋盘上将棋纹丝不动。

「晏淮。你是警察,对吧。」张伯靠在槐树干上。眼神不像审问,像在看一件摔碎了又从地上捡回来的瓷器,想拼又犹豫着不敢下手。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进夜宴第一天。你填表格日期写月在前日在后,警队卷宗的刻字格式。被人拍肩膀会先往前让半步再转身,受过被捕训练的人才会这个本能。」张伯揭开壶盖朝壶口吹了口热气,热气升到槐叶间片刻就被穿堂风吹散了。「我翻过你档案。翻到一半就不翻了。因为翻到一个东西——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一个警察握满证据在走廊坐一夜不敢开门。一个卧底能收网脱身却为查旧案推了三周。先弄明白自己那本账再想别的。」

「张伯,我在查十二年前的真相。」

「真相你早翻到了。那张桌子上的十八张纸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张伯把蒲扇重新拿起来在膝头拍了拍。「你还没翻到的那张纸不姓沈不姓季不姓何。姓晏,是你自己的。去吧,别让季小姐等太久。她这辈子等的东西早就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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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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