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埠车牌的号码前缀比本市差了一位。这一位数字把两座相邻城市的经济圈从行政版图上利落地划开了。云起投资在外埠的办事处三个月前刚租的，老式写字楼十四层。电梯里对应十四楼那个按键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深痕。
阿淮是以云起投资副总经理的身份来的。季澜三天前把名片交到他手上，白底金边，职位栏「副总经理」三字，不作多余解释。背面她加了一行炭笔小字：「胡德胜怕笔头。你的笔。」纸面上还留着一道她拇指拂过炭粉时留下的淡红痕。
合作方姓胡，人称胡老板。不胖不高，皱巴巴的灰色西裤，领口洗到彻底卷边的竖条纹衬衫，扣子从第三颗就错了位。在海鲜酒楼包厢里点了一桌子菜，冰盘上龙虾触须还在微微抖着。
「晏副总，季总跟我们宏鑫是老关系户了。转了不止一手，但根上的商业关系全在。」胡老板给阿淮倒茶。茶壶嘴水流在离杯沿恰一厘米的位置干脆利落地断了劲道，七分满。倒茶手法跟他那身皱裤子显然不是一个部门出来的。
阿淮从公文包拿出季澜签字盖章的意向书放在丝绸桌布上往前推了一指。「云起出资六成，宏鑫出渠道和地皮，合资成立新公司做建材分销。利润四六分，云起占大头。附加两条——新公司账务由云起总部直接委派财务经理监管。所有外发建材注明原产地和批次，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二次转包。」
胡老板拿壶盖在壶口上来回转圈，速度跟他背后墙上那只老式挂钟秒针走字的频率完全同步。「季总是怕这边的货混进霍三爷的渠道去。三爷常从邻市调货，城东赌档所有消耗品全从这私下进再通过你们本地的物流转发进城。你这两条掐了物流和质检，等于断掉三爷拿货的两只手。季总掐得真刁。」
「那胡老板应还是不应。」
「宏鑫现在姓胡不姓季。三爷养着邻市好几家厂子的订单，我跟他的关系真的剪不断。」他把椅子往前拖了十公分，椅腿在地面拖出一声尖得扎耳朵的嘶鸣。「季总要我站队——行。但有个条件。帮我搞掂洪德才手里压着的那份季氏商团清算资产明细。有了它我就能在银行系统里把宏鑫过去十五年的灰产底色彻底洗掉。季总十二年前就该给我这东西。」
「清算明细在洪德才手上。洪德才是沈建忠的人。你等于要季总派人从沈建忠怀里往外掏东西。」
「不是要她掏。是要你掏。」胡老板把转盘上龙虾转过来夹起虾钳，咔嚓一剪刀。「季总这十二年在外埠埋了不少你想不到的线。你现在跟我谈合作的这张桌子底下的写字楼，房东叫云起投资。隔壁那整片建材大卖场的物业，也是她的。全邻市只有我知道。场子是她的，我不过是按月交租的大租客。她选在这谈合作，是算准了我根本离不开她的地头。」
阿淮放下茶杯，从公文包抽出第二份打印好的附件放在龙虾盘和骨碟之间的花岗岩桌面留白上。附件条款核心两个字：不准碰霍三爷。「合作期间宏鑫不得以任何名义向霍金龙及其关联企业提供物流中转、货物代采或场地租赁服务。违反立即终止协议，违约金叁佰万圆整。云起保留对已投入部分的全部追偿权。」
「这条，季澜写的还是你写的？」
「季总定调子。我写条款。」
胡老板整条眉骨往上耸了一截。他把剪刀搁在骨碟上，刀尖在瓷面上点了两下，瓷碟的细微振动透过桌面传进茶杯水面荡出一圈圈同心波纹。「三爷那边早把你查了个底朝天。金座拆过他的场，挡过他的刀，踩过他的面子。全城道上都知道季澜身边那条狗是全城最难咬的一个。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你根本就不是狗。你是专门替她在外面张嘴守门的。」
阿淮拎起茶壶给自己续了热水，手稳得杯里七分满的水面上没有晃出一圈多余的波纹。「我不会替她出去咬人。做的就是守门的活。想站队就来，门开着。要顾虑霍三爷——吃完这顿饭，我们就当从来没谈过。」
胡老板把附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从口袋摸出一只黑色塑料柄小图章在最后一页左下角空白处落了他自己的私人大名章。又拿起笔在名字底下加了一行手写：「本人以宏鑫商贸法人身份承诺，不向霍金龙输出任何物流中转服务。此为合作前置。胡德胜。」把文件沿着丝质桌布的光滑面推回给阿淮。「晏副总，告诉季总——我赌她翻盘赢。」
阿淮走出酒楼时天快亮了。外埠老式高压钠灯的暖黄光把整条长街照成一张褪色老照片的底色。在公交站牌下等最早一班大巴回本市时手机响了一下。季澜的消息：「见到胡老板了？」
「见了。他说我是狗。我说我是门。」
隔了四十秒对面发回一条长消息。背景里她公寓落地灯的光安静地打在一张地图上，外埠往东多了一道红虚线。「从今天起云起投资副总权限跟你夜宴财务总监权限完全同步。外埠的账你说了算。胡德胜不敢乱动一笔流水，因为他怕你的笔头。以前我说过你上桌了。今天再加一句——云起这张桌子，从今天起，你坐主位。」
阿淮看完把手机放回裤兜。兜底那条不知什么时候从某根备用钥匙上扯下来的红绳又绕住了手机壳拐角。三把钥匙，一把贴着心脏，一把跟张伯旧账本挤在公文包最里层，一把的红绳孤零零在裤兜底。走到哪跟到哪。
出租车来了。最早回本市的大巴六点发车。他把云起那张名片翻到背面，除了季澜手写的那行炭笔字还有一道清晨第一缕微光从车后窗折射过来的新反光。一个新开始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