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回到702时天已黑透。公文包搁门口地上，脱鞋赤脚走到床边坐下。床单上一层三天没回来攒的薄灰，手一扫灰尘在床头灯暖黄锥形光圈里变成一小片会发光的雾。
床头柜上搁着两样东西。第一样是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横着加密消息。代号「C」，解密后消息展开：「最后期限已过。猎犬行动终止。阿淮，你出局了。」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没回。
第二样是土黄色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封口没封只折了一道，里面一张对折发黄的纸片，边缘是剪刀手剪的，剪口带两毫米左右的自然斜度。他昨天见过那把剪刀——张伯院子茶桌上，刃口崩了个小米粒大的缺口。那两毫米斜度正是崩口卡住纸片时剪刀换过一口气的刃具坡度。
拆开信封。字迹他两天前在二十三楼那桌碎纸拼图正中央见过。每一横收笔往下一沉，每一撇的撇尖带利落的弧钩。季锦年被火烧缺了左上方大约两指宽三角的信。日期和称谓全烧掉了。正文从剩下文字中间开始，墨色偏褐，年头太久墨里的胶质已退了光。
「我今日叫张伯将我手里全部存底和此信一同交与你。你那年十七。沈建忠是爸爸的兄弟。十五岁认识，从窄巷子里一起打拼出来的。他拿自己的官位保护过季家的第一张大单。但兄弟情义抵不过官场的黑洞。他从进了省厅那天起变的速度比爸爸一个人赚钱的速度快一百倍。他手里有季氏的一桩税务软肋、有你在市里参加少年赛时跟人发生冲突的一段视频、有调取爸爸名下全部资金流的系统权限。整个季家全压在他的刀口下。
「爸爸想过反击。和你苏叔把自己关在这书房里坐了一个整夜，把所有能用上的反击手段一条条列在纸上。最后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不够勇敢——是你太贵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剩下的最后一样放不下的东西。赌不起你输。沈建忠说一旦撕破脸他有能力三个月内让你在省内任何一所中学待不下去。爸爸认了。给钱。一年两年三年，给到他再也没有开口的借口。然后他动了最后那把火。我挡不了了。但我至少可以保证——你不在这把火里面。
「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记住——你不是为了复仇活着的。你是为了自己。爸爸查过沈建忠。查到的东西都在张伯那里，全部够给他定罪了。但要先答应爸爸一件事：在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之前，问问自己——交完以后你能不能让过去整整十二年全部过去。把你父亲留在火场里没跑出来的那部分也全部放下。如果能，就去交。如果不能，就再想想。爸爸等你。不急。」
信纸右下角一滴被手抹开了的墨痕。不是写的字，是手指在纸上按下去之后从指肚往两边抹开的对称蝶翅形印记。季锦年写完这封信时不小心把手指伸进了未干墨瓶口的边缘湿墨里，手指按在纸上留下了这道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留给她的一滴水墨。
阿淮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双手搁在自己两边膝盖上。左手边枕头上的手机，右手边床单上的土黄色信封。两条路并列在一条大腿两侧，每一边的分量都差不多沉。不敢碰其中任何一封。
窗外下雨了。入秋第一场雨打在空调外机铁壳上滴滴答答。702挂钟三个月前就停在凌晨四点三十七分。他看着窗外雨幕里城东方向被雨滴折射成两团模糊圆形光斑的光。一盏红，霍三爷会所霓虹。一盏橙，季澜公寓落地灯。
敲门声，很轻。「小淮。」阿紫站在门口，值班室拖鞋头发没梳，手里端着保温杯姜汤。「澜姐让我来看看你。她说你今天肯定累了。」
「她在哪。」
「公寓，亮着落地灯。也在等。」阿紫把姜汤搁在床头柜上，眼光往床上一扫，手机和信封都在。「两封信摆在眼前。你是不是该选一张回。」
阿淮拿起手机翻到「C」输入当天日期倒序密钥，在加密框打了六个字：「材料已齐。暂不交。」发送。程局秒回两个字：「什么意思。」他没点开那条消息。
「两条都回不了。」声音压得很低。「选一封等于放弃另一封。」
阿紫在门框里静站了好一会儿。走廊灯光在背后描了一道极细轮廓。「澜姐很早以前说过——不做选择也是一种选择。你之前在三十七楼走廊地上坐了一夜没开门。今晚把两封信都放枕头底下，天亮再说。她等你。程局也等你。谁先等到你自己到时候看着办。」她轻手轻脚带上门走了。
姜汤在保温杯里慢慢凉下去，密封圈有条极小缝隙每隔几秒喷一缕细细热雾。阿淮端起来喝了一口，姜味从喉管一路烧进胃腹。跟昨天三十七楼走廊上季澜蹲下来递给他那杯一模一样。同一个壶同一个配方，只换了递的人。
他把季锦年的信放进公文包内层夹袋，平贴着张伯的「沈氏往来」旧账本牛皮封面，外侧抵着胡老板那张签名画押的承诺书纸角。三样东西紧紧地塞在同一个格子里，各自纸边缘互顶着对方最外侧那毫米边界，分不出边界。拉上被子盖上小腿，穿堂风从每扇门缝灌进来。闭上眼，眼皮底下还是两封信并排的画面。一封无声无纸，一封连火都没烧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