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爷在城东他的私人会所设宴。不在金座不在夜宴不在任何一家双方都吃得下去的馆子。在霍家自己的地盘,城东老宅翻修的四合院,前院养了锦鲤,后院藏了三辆防弹奔驰。院门口站着他的人,四个,清一色黑衬衫,腰带扣上各别一只对讲机。天线拉得老长,在秋夜的凉风里微微颤动。
季澜带阿淮赴宴。车停在前院影壁外头,熄了火之后影壁上「福」字金漆的反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她今天穿的是黑丝绒旗袍,领口别了那枚怀表。怀表链子从领口折到胸前第二颗盘扣的位置,铜链在路灯下泛着被摸过太多次之后特有的哑光。她推开车门前看了一眼阿淮。
「胡德胜这人精滑得像河里的泥鳅。你今晚只管坐我旁边,话少,眼神别离席。」
「明白了。」阿淮推开副驾门。
四合院正厅摆了红木圆桌。桌上十二道菜,四冷八热,中间一只整龙虾冰盘。龙虾须子还在动,触须末端一颗水珠沿着弧面往下滚。霍三爷坐正对门主位,左手边空了两个座,右手边坐了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圆脸,笑面,腕上一串佛珠,珠子是缅甸老料翡翠,每颗的正圆度和色泽在灯光下不差半毫米。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看不到任何光线反射。这种人笑起来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他是在跟你交朋友还是在算你的家底。
「夜澜。」霍三爷站起来拉开他左手边那把椅子。「来,坐。就等你了。这位是外埠宏鑫的胡老板,我二十年的老交情。老胡,这位就是城里大名鼎鼎的夜总。」
季澜走过去。旗袍下摆在她落座时微微往上一提,露出一截脚踝。她拉开霍三爷给她留的那把椅子,自己往旁边挪了一把,让阿淮坐她旁边。「三爷客气。胡老板久闻大名。」她摘下腕上的手表搁在骨碟旁边,表盘朝下,背透对着灯光。
胡老板把佛珠从手腕上退下来搁在桌面上。翡翠珠子落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介乎瓷和玉之间。他端起茶杯,大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夜澜?城里人都说她是个女的。女的能把霍三逼成这样,有点意思。」
全桌安静了三秒。霍三爷的脸在灯光下从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嘴角还是弯的,但眼睛里那点客套亮色退干净了。
季澜端起茶。杯盖在杯沿上刮了半圈,没喝。
「胡爷过奖。胡爷大驾光临,是来观光的还是来下注的?」
「观光的人才不坐这张桌子。」胡老板把茶杯放下来,茶面纹丝不动。「这城里三爷占城东,你要是能把城西和码头全吃下来,往外埠走就得过我这条河。我今天来就是看看,这条河你这艘船过不过得了。」
「过得去的河水深不过三尺。过不去的河,那是在水里下了桩。」季澜把杯盖盖上,瓷碰瓷脆响了一下。「胡爷,你们外埠的桩是谁打的,你不用告诉我。我只问一句,你身上流的是谁家的码?」
胡老板笑了。这回眼睛里的光不再是完全的暗室效应。他把佛珠一颗一颗重新往手腕上绕。绕到最后一颗,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最大的隔珠。
「夜总说话比刀快。我老胡在外埠做了二十年建材,码头进出的每一颗石子我都摸过。但有一条,我不站队。谁给我货我卖给谁。三爷给过我货,季小姐你父亲当年也借过我一笔周转。两边都是债主,两边都还没还清。」
「还清了。」季澜把一块麻将大小的U盘从手包里拿出来搁在骨碟旁边的红木桌面上,跟手表并排。U盘外壳是深灰色金属,边角磨出了铝合金原色。「这里面是季氏商团当年借给宏鑫的全部五笔周转金原始凭证。连本带利,我把账本寄存在云起投资了。到期自动注销。从现在起,你不欠季家任何一分钱。」
胡老板拿U盘的手比端茶杯时慢了不止一倍。他把U盘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了两个字:云起。
「这手干净。」他把U盘握在手心里。「季总。你不叫夜澜,对吧?」
「我姓季。名字没什么好藏的。」季澜站起来把腕上的手表重新戴好。旗袍领口那枚怀表在她站起来时铜链在锁骨前晃了一下,停住,「胡老板,我不逼你站队。过了今晚你还会回外埠,霍三爷明天还会给你打电话。我不能替你选。我就问一句,你现在身上流的是谁家的码,你想好了再答。」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按在阿淮的肩膀上。按下去那个手劲很轻,轻到在场没有第三个人注意到她按的是他衬衫肩线最外面那一道车缝。
阿淮的肩胛骨在衣服下绷了一下。
胡老板把U盘放进西装内侧口袋,扣子扣上。站起来时佛珠在袖口外晃了两下。
「季总。我没见过你父亲。但我做过他三年的生意。季锦年这个人做事只算自己不算别人,跟你一模一样。」他把椅子往前推回原位,椅腿在红木地板上划出两道浅印。「三爷,今晚这顿饭我吃好了。生意的事改天再谈。季总,我记着你了。」
霍三爷脸上的笑又回来了。不是刚才那个退干净了亮色的版本,是新的一层,涂得更厚,嘴角弯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圈。他站起来送客,送了胡老板三步。第四步的时候停下了。停下时回头看季澜。那个眼神不是盯着脸,是盯着她怀表旁边旗袍胸口贴肉那层内袋的轮廓。
「夜澜,你这手云起的牌打得真好。老胡在城里住了三天,你把十二年前的账当面削走了。干净。」
「你手里要是还有十二年前的旧账,三爷。」季澜把车门拉开,阿淮已经在副驾座上扣好了安全带。她回头看了霍三爷一眼,手搭在车门上沿,旗袍袖口往上褪了半寸,露出腕骨上一道极细极浅的旧伤疤。「下次吃饭就不是削账了。」
引擎发动。车灯割开四合院前院满地梧桐落叶。金黄的叶子从轮胎下被风掀起来,在尾灯红光里旋转着往下掉。霍三爷站在影壁前看着那抹红光拐出胡同口,手里的紫砂壶放下来搁在影壁石台上。壶底磕了石面一声闷响。壶盖上绑的红绳,不是新绳。编法跟密室钥匙上那根一模一样。同一个人的手,同一种平结。
阿淮在副驾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红色的尾灯残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深处。「澜姐。胡老板最后那句话,他做了季老板三年的生意。他是在试探你还是真想跟你合作。」
季澜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从扶手箱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水。「都是。他试探我是因为我手里还有他没想到的牌。他跟我合作是因为他不信霍三爷会给他在外埠留后路。一个在泥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不会把后路放在别人口袋里。」她把保温杯放回扶手箱。「他今晚回去会查云起的底。查完之后他自己会来找我。不用催,催了反而掉价。」
车拐上界河大桥。桥下河水涨了,昨晚那场雨把上游的水量推过来,河水比平时浑了两个色阶。城南方向两盏灯,一红一橙,还是隔着整座城。但今晚多了一盏新的。外埠往东,高速路尽头,一盏白色高压钠灯隔着三十公里在车后视镜的盲区里亮着。胡老板的车正往那个方向开。
阿淮把左手从安全带上放下来,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来回捻。他在算。胡老板那句「两边都是债主」不是随口说的。他欠季家五笔周转金,欠霍三爷的是什么,货还是人情。季澜在桌上不提胡老板帮沈建忠取走两千三百万的事。她留了这张底牌没打。什么时候打,打给谁看,他心里大致有了方向,但没有公式能精确到哪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