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农庄在郊区,从界河大桥下去往东再开四十分钟。进庄那条土路两侧全是已经摘完果的桃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傍晚风里像一双双向天空伸出去的手。整条路没有一盏路灯,只有远处农庄门口两盏大功率钨丝灯把停车场的碎石地面打得雪白。
季澜把车停在第三棵桃树旁边。熄火之后,车灯灭了,四周只有农庄门口那两盏灯和从厨房排烟口漏出来的一线黄色油烟反光。她解开安全带时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霍三爷今晚会把能试的东西全部试一遍。他不会在饭桌上翻脸,但会往你身上放刀。」
「我带着。」阿淮把衬衫袖口往下拽了一公分。他左手内袋里放着密室钥匙,右手口袋里放着监听器。两样东西隔着一具胸腔,压在同一条拉链的两端。他没告诉她监听器今天带在身边。
农庄大厅包间里坐了六个人。霍三爷坐正对院门的主位,左手边是他的账房老吴,右手边是一个穿灰色便装的陌生男人。那男人四十五岁上下,寸头,坐姿跟别人都不一样,背挺得太直,脚跟并拢,膝盖间距标准得跟量过一样。这种坐姿警队里坐办公室的人全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季澜落座。阿淮坐她左手边,隔了一张空椅子就是那个陌生男人。苏叔坐了季澜右手边。霍三爷亲自站起来给大家倒茶。紫砂壶嘴对准每只茶杯,水流在离杯沿恰好一厘米的位置断开。七分满,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今天没什么主题。」霍三爷坐下来把紫砂壶搁在桌上,壶底压着转盘边缘的玻璃。他笑起来时眼皮往上一挤把眼珠挤成两条黑缝。「就想请大家吃顿饭。夜澜和我打了快三个月的仗,该坐下来喝杯茶了。这位——」
他朝那个陌生男人扬了扬下巴,「是我在省里公安厅的朋友,姓孙,孙科长。搞经济案件的那一块。跟我有点私交。今天刚好路过,随便坐坐。」
孙科长朝季澜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神在季澜和阿淮之间走了一个来回,在他俩前胸口袋的位置各停了一瞬。不是那种社交性的扫视,是职业习惯。
季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三爷交友广泛。」
「不算广泛。」霍三爷夹了一块白切鸡放在季澜面前的碟子里。筷子尖在碟沿上点了一下,像给一个句子画句号。「但有用的人我都认识。老孙在省厅管档案。全省的经济案件,十几年前的,现在的,要查谁就查谁。神通广大。」
阿淮面前那杯茶还没动。他的右手放在桌下,拇指和食指捏着桌布边缘的流苏,捏了一小撮在指腹之间来回捻。
「夜澜。」霍三爷放下筷子,用热毛巾擦了擦嘴。毛巾折了三折放在骨碟旁边,叠得方正。「我听说你身边这小兄弟,身手好,账算得清。赌档那回一个人放倒我四个人,夜宴的账从接手到现在没出一笔差错。这么好的苗子——」
他把毛巾翻了一面,重新叠。「怎么不去当警察呢。」
全场一静。转盘上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茶树菇排骨汤从沸腾降到了微滚。苏叔夹菜的筷子停在盘口上方,没落下去。孙科长把茶杯端起来挡住半边脸。老吴把椅子往后挪了大约两厘米。
季澜放下筷子。瓷筷搁在瓷筷架上,磕出来的声音在两个瓷碰瓷的接触面上弹了一下就散了。
「三爷。我这儿庙小养不起警察。你也知道,我夜宴的账面上干干净净,每一笔税单都贴在财务部的墙上。再说了——」她抬起眼看着霍三爷,毛巾从右手换到左手。「他要真是条子,我这满屋子的账早就不在了。还能轮得到今天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
她把毛巾对折之后对着桌角叠好了放在骨碟旁边。没有看阿淮。一眼都没看。但她的左手在桌下碰到了阿淮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碰的不是掌心,是手背最外侧那一小块。指甲尖刚擦过他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
阿淮把手反过来。手心朝上,五指张开,放在自己膝盖上。他没去握她的手。但那五个指头在膝盖上放得平整而坦然。
霍三爷看了老吴一眼。老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转盘上,转了一下,停在阿淮面前。信封口开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份省厅经济犯罪侦查支队二〇一八年新警分配的名单复印件,翻过背面写着晏淮的姓名、警号、学历和分配意见。另一份是程远山签发的猎犬行动任务派遣函首页。首页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印章。省公安厅刑事侦查总队密级档案专用章。
「我这朋友老孙在档案室坐了好几年,查个人还是快的。」霍三爷端起茶杯,隔空朝阿淮举了一下。「晏警官。你这两个月不容易。又要替季总算账,又要替程远山送材料。两头跑,累吧。」
阿淮看着面前转盘上的信封。信封口翻开的折角在汤锅蒸汽里微微往上翘。他看了一整轮呼吸的时间。右手放在桌面下,左手放在桌面上,两只手都稳定得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抖动。
季澜把转盘上那个信封拿过来。她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孙科长。目光在对方的警衔和领口三颗星之间快速对焦了一下。
「孙科长。查当差档案这事,省厅自己内部是要备案的。不知道你今天把这信封带出档案室,是走的外借流程,还是自己拿手机拍了之后再扫描打印。外借要留登记簿。私带的话,你们厅里的纪律条令你应该比我清楚。」
孙科长整条脊骨往上顶了一下。不是被吓的,是被事主当面算出犯规步骤之后的本能肌肉反应。「季总对我们系统内部的流程很熟。」
「不熟。」季澜把那信封翻过来,折好,塞进自己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包间空气里单调地响了一次。「只是跟你们打了十二年交道。」
阿淮放在桌下的右手,五个指头还张着平放在膝盖上。季澜刚才碰过的那个位置,手背外侧的皮肤上,还挂着她指甲尖擦过之后的极轻微触感。他抬头看向霍三爷。目光平视,眼里没有对方想要的任何一种破绽。
「霍三爷。」他把面前那杯从开场到现在一口没喝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茶底凉了,叶片粘在杯底,最后一口有碎茶渣刮过舌根。「我是谁不重要。我坐在这张桌子上是谁叫来的才重要。」
他把空杯翻过来扣在骨碟上。杯口朝下。茶底那几片湿茶叶被倒扣在杯口和碟面之间,在灯光下泛着深绿色。扣杯这个动作在道上没有明文规定但所有人都知道。桌上不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