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季澜坐驾驶座，阿淮坐副驾，后座上苏叔靠在车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车窗开了半指，烟往外飘时被车外的乱风打散成细丝。苏叔一根烟抽到底，把烟头按进随身的铜扣烟盒。烟盒盖合上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个档次。
「大小姐。今天晚上这局摆明了是逼你表态。那个孙科长是沈建忠的人。霍三爷和沈建忠——」
「已经通气了。」季澜捏着方向盘左转出了桃树林。远光灯切开土路两侧的黑暗，光柱里全是扬起来的干灰。「沈建忠查到省厅内部有人帮夜宴洗过档案痕迹，顺着这条路往下挖，挖到阿淮这条线。今天这顿饭不是霍三爷的意思，是沈建忠的人在探路。霍三爷只是借了桌子和碗筷。」
「那你还让他坐你旁边。」苏叔在后座看了一眼副驾，阿淮的后脑勺在远光灯反光里只剩一个侧面的轮廓。
「不坐我旁边，他们就把他拉到自己那边去坐了。」季澜推高近光灯，在两排桃树之间急打方向盘拐了一个弯。轮胎在碎石路面上碾过一片散落的桃核，噼噼啪啪弹起打在底盘上，像一串闷炮。「霍三爷今晚不是要脸。他是要我手里的证据。他猜我藏了十二年的旧案底牌在阿淮身上。如果阿淮是警察，他就能拿程远山的手来掐我的脖子。我把证据交给过卧底警察，全省厅都没人敢再保我。」
苏叔把第三根烟点着了。打火机在倒后镜里闪了一下。
阿淮坐在副驾上一个字没说。他的左手握着车门上方的拉手，右手放在自己大腿上。五个指头已经不再张开了，四指蜷着，只留一个拇指压在裤缝上。今晚那杯扣在骨碟上的茶，杯口朝下，是他自己扣的。扣下去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砸在肋骨上的回声。跟被季澜叫「晏警官」那一晚一样。
车停在夜宴地下停车场。苏叔先下车上去了。电梯门关上前他在电梯里回头看了阿淮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需要跟你单独谈谈。但不是今晚。
季澜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引擎在怠速，车身微微振动。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从包里拿出那个霍三爷在饭桌上给的信封。她没打开，就放在档位把旁边的储物格里。信封右上角那个红章，在仪表盘暗光下泛着幽暗的反光。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阿淮的手指在裤缝上压了一下。「今晚孙科长给我的那个名单，上面还有几个人是我同期警校的。」
「你怕程局那边有人跟着一起暴露。」
「我怕他们出事。猎犬行动是程局一手铺的棋，不只我一个人。如果沈建忠顺着我这条线往下挖，其他人会——」
「不会。」季澜熄了火。车里的灯一下子全灭了，只剩地库外墙角的一盏应急灯从挡风玻璃外漏进来一线绿光。「程远山精得很。他铺的这张网，每个卧底的档案独立锁在省厅三个不同的保险柜里。沈建忠能查到你，是因为何静姝从她留在夜宴的旧档案里找到了你的面试登记表。她走之前没把登记表带走，故意留着的。她早就把你的登记表复印了一份交给霍三爷了。何静姝当年对我多了解，对你就有多了解。她不用查省厅系统。她查的是夜宴的入职档案。」
阿淮的手指从裤缝上松开。
「所以你一百章说我上桌了。不是试探。」
「不是。」季澜把车门推开一半。冷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你进夜宴第一天就在我桌上。只是何静姝也在那桌上给她自己多加了一张牌。她这张牌被霍三爷拿在手里打了两个多月，到今天才打出来。因为她也在等，等程远山的收网令下来，她就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把警服穿回来。她算得很准。唯一算漏的是她自己没等到这一天就被你亲手送走了。」
季澜下了车。皮鞋踩在停车位白线上。她扶着车门弯腰往车里多看一眼。
「明天周末。你不用上早班。该回去的事你自己决定。」
她把车门关上。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沿着水泥墙面弹了三道回音。电梯门开，关，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阿淮在副驾座上坐了将近十五分钟。他把手伸进内袋，密室钥匙在掌心被焐出了他全部的体温。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联系人「程师傅」。
拨过去。响了六声，没人接。挂了之后再拨，第八声接通。
「程局。」
「阿淮。你那头很晚了。」程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安静得不正常。没有任何车声、脚步声、房间里的杂音。他在水厂。跟上次一样。
「季澜知道我的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钟。水厂的背景噪声在沉默里被放大了一档。也许是管阀滴水的回音，也许是程远山把呼吸压到了最低。
「什么时候知道的。」
「面试第一天。」
「她知道了还留着你——」程远山的声音往上提了一个非常有限的半阶。不是愤怒，是那种一个人提着炸药却没看到引信任何变化时的极度不安。「就是在钓你。撤回，马上撤回！」
「程局。我不能撤。」
「为什么。」
阿淮低着头。地库墙角那盏应急灯在他脚边投了一个窄而长的绿色平行四边形。他看了它好几秒。光影边缘线非常干净，没有任何衍射。
「她还没动手。她还在等什么。我现在撤什么都拿不到。」
程远山又沉默了一阵子。水厂里有个什么东西在远处吸合了一声。也许是自动阀到了定时关闭周期。也许是别的东西。
「你是舍不得任务，还是舍不得她。」
阿淮的手指在手机壳背面收紧。指尖压进壳上被磨掉涂层之后露出的金属凹槽里。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一旦开始回答，答案会在喉咙里裂成两半。一半能交给程局归档，另一半没有任何地方能归档。
「程局。再给我一周。一周之内我把该拿到的东西拿到手。拿到手之后我回去报到。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位上。引擎还热着，玻璃外面凝了极小的一层雾。他用食指在雾面上写了两个字母。JC。写完用手掌抹掉了。两横一竖一撇一捺三个折，全部抹干净，不留任何水迹。
下车锁门。地库里只剩下电梯指示灯一格一格的上升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