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茶楼在铁路货站的北面。二楼靠窗的雅间拉了厚厚的紫红绒帘,帘子后面摆着一张老红木茶桌。桌面上搁了两只紫砂杯、一壶铁观音、一张城东地皮卫星图扫描件。图上用蓝色水笔画了三道虚线,从铁路货站一直连到界河码头。
阿淮混在茶楼外围的旧货站月台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月台上堆着废弃的集装箱,铁皮上全是锈,有几个箱子铁门半开着,里面还剩些旧的木质打包架。他就蹲在第二排集装箱铁门后面,手机开了录音,屏幕朝下贴在铁皮内侧。铁皮传声效果比耳机话筒还好,能把二楼窗户里漏出来的对话一句一句滤掉背景噪声送进录音APP的波形里。
霍三爷和胡老板坐在雅间里。胡老板的佛珠今天没退下来,绕在手腕上,拨珠的节奏比昨晚在四合院里比快了将近一倍。霍三爷把他带来的城东地皮扫描件摊在桌上,用手掌推给对面。
「三爷。你这城东我看了。铁路货站这块地皮,产权干净,证照全齐,往东二百米就是高速接口,往外埠走的物流线上最好的口子。」胡老板拿起扫描图对着窗漏进的一线日光比了比。图上蓝色虚线末端标着测量尺寸和预计土方量。「有意思。我投你,三成利。」
霍三爷往胡老板杯子里续了热水。壶嘴水流断得干脆。「胡爷爽快。城里那娘们蹦跶太久了,也该有人收收她的规矩。她那个云起在外埠铺了三十多个网点,去年一年从邻市切走了我两成物流单。再让她铺两年,这城里就没有我霍金龙的码头了。」
「你跟省厅那边——」
「老沈的人已经动了。今晚查档案,明天查账,后天查她那个副总。」霍三爷把茶壶放在桌上,壶底压住了地皮图左下角红色路网分界线的一个交叉点。那个交叉点刚好是云起投资在外埠的办事处所在地。「她那个副总是个警察。板上钉钉的事。老沈的档案室里拿出来的东西能假吗。晏淮,二十四岁,省厅刑侦总队外派卧底,猎犬行动。程远山的人。」
胡老板转佛珠的手停了。大拇指卡在最外一圈珠子中间那颗隔珠上。
「那个跟她在夜宴门口拦你人的小伙子。」
「就是他。」霍三爷的手指在地皮图上从货站一路划到码头。指甲在复印纸上划出一道白色压痕。「我今晚这顿饭见了真佛。他坐在夜澜旁边,我的人把警校毕业合照和他入职档案往桌上一拍。夜澜当着我面保了他。一个人把省厅的密级档案压回去了。三爷我在道上混了二十年,没见过哪个老板替一个卧底警察当面翻脸。所以我说,那个姓晏的不是卧底。是夜澜放在棋盘正中央给自己续命的那颗子。」
胡老板把佛珠从手腕上整串退下来搁在茶桌上。翡翠珠子在桌面滚了约半颗珠子的距离,停在那张地皮扫描件蓝色虚线末端标注的位置上。
「三爷。我昨晚在饭桌上这双眼睛没瞎。那位晏副总替你挡过刀拆过赌档查过账。他身上没有警察味儿。警察办案是要立案抓人的。他的工作不是为了抓人,他做的那些事每件都在替季总擦刀,不是在替程远山收网。他要是真警察,你刚才说的那个猎犬行动早就收网了。程远山不会让你在这座茶楼里坐到现在还能喝热茶。」
「所以呢。」
「所以你这三万块钱一斤的铁观音我今天喝了。地皮我投。三成利。」胡老板把地皮扫描件折好放进公文包夹层里。扣上公文包扣子时,铜扣咬进锁鼻弹出一声金属簧片反弹的尾音。「但我提醒你一句。季澜这人你打了三个月打不下来是有原因的。她爹教她的不是怎么做生意。是在火里活下来的本事。你手里攥着那个晏淮的把柄,她手里攥着你的什么东西,你想过没有。」
霍三爷没有说话。他把茶壶端起来喝了一口。壶嘴贴在嘴唇上,喉结滚了两下。他的眼神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正对着铁路货站的旧月台。废旧集装箱的铁皮在日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亮斑。第二排集装箱的铁门关得好好的。半开的那个被人从里面拉上了。
阿淮蹲在铁皮箱子里。手机屏幕显示录音已经录了三十七分钟,波形从头到尾没有间断。他把录音文件加密,输入收件人:季澜。发送键按下去时,指尖在屏幕上磕了一下。文件以加密包的形式从货站基站传输到了夜宴二十三楼的加密盘终端。
他发完之后把第二段录音发给了程远山。跟发给季澜的文件对比,缺了胡老板最后那句关于季澜父亲的评论,补了霍三爷提到省厅档案室的一条细节。他的手在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没有任何计算。哪一段给谁,哪一段删掉,身体比脑子先做完了全部决定。
雅间的门开了。胡老板先下楼。他走到一楼楼梯口时回头往二楼雅间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眼被蹲在月台入口处第三根水泥柱后面的阿淮清清楚楚捕捉到了。不是那种偶然回头。是知道有人在听。
霍三爷随后下楼。他上了门口等着的黑色奔驰。车开走时,后排车窗摇下来大约五寸。霍三爷伸出手把一只紫砂壶的壶盖拎起来对着天空晃了一下。壶盖上的红绳被风拉成一缕直线。然后把壶盖重新盖回去。车窗摇上。奔驰拐过铁路货站的弯道口之后消失了。
阿淮从集装箱里钻出来,用衣服内衬擦掉手机上铁锈沾染的粉末。站起来时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靠着集装箱站着,把刚才自己发出去的两份文件的记录各看了一遍。一条发给了季澜,一条发给了程远山。发给两个人的内容不一样。但落款是同一个名字。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外套口袋里,密室钥匙的红绳从内袋滑出来搭在外袋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线,两股线编成的平结,尾巴是火燎收的封口,被毛毯蹭过几百次之后略微有点起球,但结子还是死咬着没有松。
远处城东方向的信号塔上红点在云层下缓慢地亮。他上了停在货站入口外五十米处的那辆黑色大众。发动引擎时他对着方向盘说了两个字。
「澜姐。」
前面是霍三爷往城里方向走的两道红灯。后面是胡老板往外埠方向高速入口去的两盏白灯。中间只有他,坐在两个方向交叉的十字路口,等自己的那盏绿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