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起了雨。是那种不大不小刚好能把石板路打湿但从屋檐底下看不出一根一根雨丝的雨。苏叔茶馆今天还是挂了「盘点」的牌子。红绳吊在门把手上,绳头被风吹得贴着门板一左一右地晃。阿淮推开茶馆门时一楼漆黑一片,只有楼梯转角那盏壁灯亮着。光从扶手镂空格子里漏下来,在吧台上筛出一排菱形光斑,跟一百零六章他偷听季澜和苏叔谈话那天一字不差。
苏叔坐在二楼茶室里。没有煮水,没有泡茶。桌上就放着一只紫砂壶,壶嘴朝外,壶底压了一张老照片。照片是黑白打印的,打印纸边角卷了,卷的位置被手指反复捏过之后起了一层极细的毛刺。苏叔靠在椅背上,嘴里的烟已经自己灭了。烟灰结在香烟末端,弯成半个问号,没有掉。
「坐。」
阿淮在他对面坐下来。竹椅的椅面还是凉的。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雨丝被风从缝里斜着吹进来,飘在窗台那盆枯萎的茉莉花枯枝上,把干叶子打出一阵极轻微的响。
苏叔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烟灰整截断了,掉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没弹,就让那截灰堆在裤腿上。
「大小姐十二年前家破人亡。就剩我一个老骨头陪着她。」苏叔的声音不是在讲故事。是在搬砖头。一块一块从身体内部某个角落里搬出来放在桌上。「她那年十五岁。从火场上爬出来,脚底掉了一层皮。回了家发现季老板被带走了,厂烧了,公司封了。她一个人坐在书房地上,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被翻乱的账本。她在那地上坐了整夜,天亮之后站起来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苏叔,我爸说过不要查。第二句,但我不是他。第三句,帮我。」
苏叔把紫砂壶端起来,发现壶里没有水。他也没倒。就是端起来又放回去。壶底磕在旧照片上,照片在桌上转动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之后那十二年她是拿命换的每一样东西。影子三年,她从帮人收赌债起家,身上大大小小被砍了十一刀。最重的一次在左边肋骨,刀尖顶到骨膜,差一块硬币的厚度就扎进肺里。包伤的赤脚大夫说姑娘你忍一忍,这刀缝了没有麻药,会很疼。她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完了问大夫,我下次要是再挨一刀,你能不能缝得快点。」
苏叔拿起桌上那只空的紫砂壶,用壶嘴在自己左手虎口上磕了一下。不是用力敲,是习惯性地把壶当烟灰缸往虎口磕。磕完之后才想起壶里没烟灰。
「你是个聪明人。你第一天来夜宴面试,我就看出来你是什么人。但大小姐说,能用,因为他连装都不会装。」他把「能用」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这辈子信的人少。信过的,一个她爹,结果被人绑走烧死了。一个沈建忠,结果就是烧死她爹的那个人。再一个何静姝,结果何静姝背后捅了她整整七年。」他用第三个手指敲了敲照片。「现在轮到你。」
他把桌上的老照片推给阿淮。
照片是彩色的。季澜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旧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意扎着。站在夜宴大厦的一楼后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换煤气的铁扳手。照片边角用圆珠笔写了日期:「一五年冬」。那是季氏大火后第二年。她还在用铁扳手换煤气罐。夜宴那时还不是夜宴,是季氏倒下后她一间一间从零做起的铺子。
「你在密室里查了半夜的东西,在废码头上听到她说火场,在张伯院子的槐树下翻过季老板的旧账。你什么都知道。」苏叔把烟重新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溢出来,被窗户缝灌进来的风搅散成几缕蓝灰的薄纱。「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没走。说明你不打算走了。」
他盯着阿淮的眼睛。是那种当过兵的人看人的方式。看的是瞳孔边缘。瞳孔在听到真话和听到假话时圆周会有肉眼分辨不出的微张缩。苏叔不需要量这个。他要看的不是真伪,是阿淮敢不敢让他看。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苏叔把烟按在铜烟盒上。火星子碰到冰凉的铜面,嗤的一声灭了。他松手,烟从指缝之间掉下,被他空出的另一只手掌接住,把烟头整个按进烟盒最底层那层积灰里。「你要敢伤她,我第一个弄死你。」
阿淮的五个手指在膝盖上全部张开。又一根一根收回去握成拳。他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对着壁灯的光看了看。照片里那个穿着旧棉袄提铁扳手的小姑娘盯着镜头的脸,眼睛里的光跟他认识的季澜一模一样。那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任何一场大火烧掉过的东西。
「我记住了。」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回给苏叔。推回去时那张照片在桌面上滑过一道很小的弧线,停在了紫砂壶壶嘴正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老茶桌、一只空壶、一张发旧的彩色打印纸。
苏叔抽了今晚最后一根烟。他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圈被水汽常年侵蚀之后发霉的浅棕色泛黄水渍。他盯着那圈水渍好一会儿不说一个字。
「十二年前我答应她爸,替他守住这个闺女。我没守好。让她被砍了十一刀,被逼得每天睡不到三个整觉,被仇家追到旧码头躲在集装箱里冻了一夜。我没守好。」他把烟咬在嘴角,没点。「你来的时候我本来想掐了这口气。一个警察坐在百叶窗后面面试,大小姐这命是嫌不够苦。她说不掐。她说这个人不是警察。是敲门的人。她等了十二年的敲门人。」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在桌上,烟跟紫砂壶平行,距离刚好是两根筷子的宽度。
「她信你。我就不信你。」他站起来走到阿淮面前。老头的个头比阿淮矮大半个头,但拱着的驼背让他看起来像一块从地基底下被撬起来了的老石头。他抬起一只手,把阿淮衬衫领口那根从内袋滑出来的钥匙红绳按了回去。大拇指贴在红绳上,指腹带着老烟枪的茧和紫砂壶养了几十年的包浆温度。
「你替她好好活。」
他拍了拍阿淮的肩膀。不是那种意思到了就收手的轻轻一碰,是真的把掌心扣在肩骨上压了一秒。然后他转身走进后厨。
后厨门帘掀动时飘出一股煮姜茶的甜辣味,跟一百零六章那个晚上从门缝底下飘出来的味道完全一致。那天阿淮在全黑旋转梯上压着呼吸偷听。今天他坐在茶室里面对面地看着杯子里没有水的紫砂壶。
后厨里传来苏叔打水拧煤气灶的声响。火轰地点燃。水壶坐上龙头。姜在砧板上被刀背拍碎,汁水溅上刀面。
阿淮把那扇稍微开了一点缝的窗推开。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从灰变蓝,黄昏后半段最后的亮色在西边天际舔过一排参差的屋顶影子。他把那张旧照片从桌上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的圆珠笔字旁边多了一行新字,笔迹潦而有骨,是苏叔刚才跟烟一起留在桌面上的。铅笔写的,字已经被袖口蹭了一个小角,但笔画的骨节还很清楚:
「季锦年在的时候说过,人生到头就是在找一个人。自己死了以后她还能好好活着。」
他把照片对折,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楼梯口。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衬衫内袋。红绳还在。打的那个平结还是死咬着的,尾巴收得紧紧的。
「苏叔。姜茶今天我带走。回宿舍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