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叔茶馆出来之后第三天的晚上,季澜手机收到一份加密文件。文件来自外埠一个跟了胡德胜将近五年的商业伙伴。这人被云起投资以顾问身份签了三年延长期约,月薪三倍于胡德胜给他的年终分红。他把一份合同复印件扫描成PDF,加上一段从胡德胜办公室半开百叶窗缝里拍到的视频。胡德胜和霍三爷在城东铁路货站那家茶楼里签了正式结盟协议。两个人对着茶桌上摊开的红绒内衬文件夹各押了一枚私章。盖章时,霍三爷的拇指把他私章上端的鎏金雕纹压入了红线印泥的凹槽深处。视频长达十三秒,结束前最后一帧是胡德胜把自己的佛珠从腕上退下来,在协议签名栏旁边压了一下。不是盖,是压。佛珠是信物,不是公章。他用的是旧世界的规矩。
季澜收到文件时在二十三楼财务总监办公室。窗外界河大桥的晚灯已经全线亮起来。她把文件翻了三遍。第一遍看协议主体条款。第二遍看违约责任和利益分配的附加条约。第三遍只看签字。霍金龙的签名,最后一笔收尾的勾从正楷的底下往上反挑,打在协议印花税票的税章上方,刚好盖住了上面那个红色的税字。胡德胜的签名,每个字的起笔都在前一个字最末一笔收锋的延长线上。
「好。捆死了好。」
季澜把打印出来的合同复印件摊在桌面上。复印件上一共八页。她把最后两页抽出来并排放在一起。
「他们以为联手是来打我,却不知道,是我等他们把脖子伸进来,好一起铡。」
她抬眼。阿淮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他今晚没喝酒,没喝咖啡。桌面上就一杯凉白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时把扣在舌根后的一句问话滚碎了。
「什么时候收网。」
「还没到时候。霍金龙的赌档还在进钱。码头那条拼箱线还在走沈建忠的单。我要等到他们两个绑在一根绳上,绳头攥紧了,然后一刀两断。」她手指在合同复印件最后一页签字栏左侧的那个空位点了一下。那个空位是给第三方见证人留的。胡德胜的佛珠压痕还在复印件上留了一丝翡翠珠子碾压过纸面纤维的极细微凹凸。凹槽的形就是珠子弧面的反模,差半毫米都验不出那串佛珠的质地。
阿淮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子跟桌面接触的那一瞬间,季澜的手机在桌角震动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了一整屏。
「胡德胜下周四来城里签物流合作的那个新合同,就是你上次在外埠跟他谈的那个。他把宏鑫的法人账号备案改成了跟云起共管的联合账户。账户变动每一笔都有我的同步端。他以为他在下——」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在下你的棋盘上搬砖。」
季澜嘴角往上牵了不到一根发丝的宽度。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靠下去的力道比平时小。背没完全贴着椅靠海绵,只压了一层表面蒙皮。
「接下来会有很多人想拉你站队。霍金龙会收买你。省厅档案里他有一整套针对猎犬行动的收买预案,方案编号H-7,目标就是你。胡老板会试探你。甚至——」
她停了一下。「你那边的人也会找你。」
阿淮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这是第无数次他听到「你那边的人」这个短语。以前每一次听到他都会把它当成一个职业身份的提醒,你是警察,你的线还在,你的人还在。但今晚不是。今晚这个短语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词组的重心从「那边」移到了「你的人」。
「我哪边都不站。」
季澜站起来。她从沙发上拿起自己那件深灰风衣,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走到阿淮椅背旁边时,把手从风衣口袋里伸出来。不是碰他。她把凉白开杯子往离桌沿更远的位置推进了两公分。
「你可以不站队。」她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的他。落地灯把她低头看他的脸切成半明半暗的两块。明的那块在灯下能看到颧骨上被压力压出来的极轻微的下眼睑纹。暗的那块刚好藏住她今晚所有想说但没有说的后半句。「但风暴来的时候,站中间的人最容易被撕碎。」
她走出办公室。电梯间里传来自动门合上的声音和钢丝绳在配重滑轨上压出的低频共振。
阿淮一个人坐在二十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桌上摊着八页合同复印件,上面押着两个男人的私章和一枚佛珠压痕。窗外整座城市的夜景在雨后变得比任何一晚都清透。城西高架车灯流动成河,城东霍三爷会所霓虹照例每六秒闪一下,城南季澜公寓落地灯还在亮,橙色的,暖的,不闪的。外埠方向的高速路尽头,多了两盏灯。一盏可能来自胡德胜院子里的门灯,另一盏是他办公室彻夜不熄的台灯。
他从加密盘里调出上个月那张手绘的天台战略地图。图上的红圈已经把城东包了一半。蓝点还是嵌在棋眼最深处。城西红弧圈有一根虚线往外埠方向延长了一百多公里,正好触到胡德胜办公室那盏灯的所在行政区划边界。
他把风衣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走出办公室之前他折回桌前拿起那八页合同复印件叠好放进公文包内层。在门口关灯。整个二十三楼只剩电梯楼层显示屏上的一个「37」。季澜已经到了。电梯的光打在她今晚没上任何妆的脸上,轮廓比任何时候都锋利。三十七层往上,只有那间亮着落地灯的公寓在等她。
阿淮走进另一部电梯。他没有按地下停车场。他按了一楼。电梯下行过程中他通过内壁镜面看着自己。衣服下摆的褶皱里,密室的钥匙红绳从衬衫和外套内衬之间露出一小截。不是不小心滑出来的。是他刚才穿风衣时故意把它从内袋里拉到外口了。走出去的时候,红绳会在他每一次迈步时轻轻拍打他的胸口外侧。拍打的位置正好是心脏外侧第二根肋骨。肋骨下面,一百章她说过的那句话还在往里生根。
「上桌了没有下桌的路。」
电梯铃响。一楼到了。他走出夜宴大厦。门外冷风裹着雨后泥土的湿气扑面而来。他在旋转门下站了两秒,抬头往上看。三十七楼那盏灯还亮着。稳定,不闪。
他转身朝停车方向走去。步幅比上电梯之前快了整整一拍。
《女王的猎物》
【第三卷·翻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