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爷和胡老板的结盟协议签完不到三天,城西就出了事。
苏叔来报的时候季澜正在二十三楼看云起投资的审计报告。他推门进来,茶壶也没端,往桌上一搁。壶底的紫砂磕在水曲柳台面上发出瓷碰瓷的一记脆响。季澜抬起头,苏叔的脸不像平时的慈祥,是板着的,两块颧骨在灯光下凸得像两枚磨损了的旧棋子。
「城西三个赌档,昨晚同时被砸了。城南的云雀KTV半小时之后也被人泼了红漆。全是霍三爷的人。一共砸了二十三台老虎机,砸碎了吧台后面七箱洋酒,还打伤了两个赌档的保安。」
季澜把审计报告合上。封面夹了一张城西地图,她抽出来摊在桌上。城西那片被圈了五个红圈,三个在最西头,一个在中段,一个贴着码头。红圈是上周苏叔用圆珠笔描的,线条画了三遍,最后一遍描的时候手抖,有个圈拐弯的地方歪了一毫米。
「砸了三个。剩下两个没动。」
「对。」苏叔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没动的那两个,是码头边上的。他怕砸码头惊动水警。砸的那三个也挑的时间,凌晨三点,街上没人,店里的监控拍到的全是戴帽子的。他这次是算着来的。」
季澜拿起桌上的红笔。笔帽拔下来扣在笔尾,笔尖在城西最东头那条街上画了一道粗线。线从北到南,把城东和城西纵向切开。线的左侧用红笔点了三个点,右侧一片空白。
「从今天起,城东那边的货,过我手一道。」
苏叔皱了下眉:「大小姐,这等于跟霍三爷划界。他砸你三个场子,你卡他一条货道?」
「他砸我三个场子,是示威。」季澜把红笔搁在地图上,笔杆滚到地图边缘被桌子边卡住,「示威的人从来不是想打。是想看对手怎么接。我接了他的牌,但我换一张比他大的。他砸场子是想看你疼不疼——我不疼。我反手卡他货道,疼的是他。货道一卡,城东赌档的现金流水三天之内缺三成。到时候急的不是我。」
苏叔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胡老板那边物流线刚搭上,这关头断城东的货,会不会把他也逼急了——」
「不是断。是加码。」季澜把审计报告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云起投资在城东三家企业的持股结构。「胡德胜的货要从城东走,就得先经我的手。过了我这道手,他该赚的钱一分不少。霍金龙该分的那份——」
她抬眼。
「得看他还想不想继续砸我的场子。苏叔,胡德胜是生意人,他不在乎盟友是谁,只在乎自己赚不赚钱。霍金龙找他是为了撑场子,他找霍金龙是为了通道。两个人口袋里装的东西不一样。」
苏叔沉默了好几秒。端起茶壶喝了口冷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伸出食指在城东画了个圈。
「这小子把人安排在城东每个路口。你的车过去,他第一时间就知道。」
「要的就是他知道。」季澜把笔筒里的黑笔递给苏叔,「码头那条线的兄弟这几天加倍巡夜,每人三倍工资,从我私人账户里出。霍金龙砸我场子是试探,我加强码头是告诉他——这条线,他没资格碰。」
苏叔接过笔在码头位置打了个勾。转身走到门口时回过头。
「那个小晏。你打算让他知道多少?」
「全部。」季澜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他已经上了桌。桌上有什么牌,他都该看得见。」
走廊外面阿淮正好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苏叔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那晚在茶馆说「你替她好好活」时的分量,多了一层公事公办的打量。阿淮停下脚步,等苏叔到了电梯口才推门进去。两杯咖啡放在桌上,一杯搁在季澜面前。
「澜姐,城西那边,我听到楼下在传——」
「三个场子被砸,两个保安受伤。」季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在楼下应该也听到数字了。」
「二十三台老虎机,七箱洋酒。」阿淮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那份审计报告上,「霍三爷这是真的急眼了——一次性砸这么多,回本至少要三个月。他这么做划不来。」
「示威从来不是为了划得来。」季澜把审计报告推给他,「云起在城东收的三家企业,上个月全部完成过户。霍金龙砸我城西,是因为他城东的牙被拔了三颗。牙疼了,才咬人。咬人不讲究巧,只讲究够狠。够狠才能把围观的人吓住。」
阿淮翻开报告。三家企业的法人变更记录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变更日期都在霍胡结盟之前。他抬起头:「您算到他会动手。这几家过户日期,全部提前了。」
「不算。只是备着。」季澜把杯子放下来,杯底在茶水渍上压出一个新圈,「他那种人,输了三局就会掀桌子。掀桌子之前通常会先拍一下桌面——砸场子就是那一下拍。」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西方向的上空有一小片黑烟还没散干净,是昨晚烧了半间仓库留下的余烟。烟柱很细,被早上的风吹得往东偏,刚好弯向霍三爷会所的方位。
「他要示威,我就让他知道,谁才是定规矩的人。阿淮,你帮我在财务部做一件事。把城西三场的营收缺口做进下月预算,码头那条线提百分之四十的运力。我要让霍金龙砸掉的三个场子,在他自己的账上找回来。」
「明白。」
阿淮拿起审计报告。走到门口时停下:「澜姐,霍三爷这次动这么大,胡老板那边会不会压着?」
「不会。胡德胜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替霍金龙擦屁股的。霍金龙砸我的场子,烧的是他自己的信誉。等胡老板发现他选的盟友是个管不住牌桌的赌鬼,他就会来重新谈条件。」季澜把红笔的笔帽盖上,「霍金龙的盟友从来不是他的人,是他的钱。钱花完了,盟友就没了。」
阿淮走出办公室。走廊上阿紫正拎着早餐从电梯出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阿淮把那沓报告夹在腋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窗外城西那缕黑烟已经从细柱散成一片灰雾,在早晨的光线里缓缓往东飘。他低声重复了刚才在办公室里听到的话:「城西,换天了。」
阿紫把豆浆吸管咬在嘴里没说话。她也看见了那片灰雾在往城东飘。而城东霍三爷会所方向的上空,云层正在从西边压过来,压得很低,低到云底快要擦到霍家四合院飞檐上那只琉璃鸱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