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四点。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敲开了阿淮办公室的门。
阿淮先注意到了他的鞋。一双踩得变了形的棕色软底皮鞋，鞋头擦得很亮，但鞋帮内侧的皮子磨出了裂口。要脸面但使不上钱的人。
「晏总监。」男人把一张对折的暗红请帖搁在阿淮桌上。帖子上烫金的字只有一行：外埠宏鑫，胡德胜。帖子里夹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字是胡老板本人的笔迹。墨迹没干透，倒数第二笔的收锋蘸墨蘸重了，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针尖大的墨点。
「胡爷说请您喝杯茶。就您一个人。车在楼下，现在走。」
阿淮给季澜发了条消息：「胡老板的人来请。澜姐我去。」季澜秒回：「去吧。替我听听他要说什么。」阿淮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放桌上——不带笔记，只带耳朵去。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多想，下了楼才回过味来：不带笔记本，是因为他不想让胡老板有机会从他的包里翻出任何东西。
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车窗贴了反光膜。灰夹克拉开后座门，车里只有司机，后排空着。阿淮坐进去，车门关上时密封条压出的那一声闷响很像保险柜落锁。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茶楼门楣上挂的红灯笼有一只灭了，没灭的那只在秋日暖光里将薄绢布烘得接近透明。茶楼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一个门牌号，是那种不想让人记住地址但想让人记住门的方向的布局。阿淮在门口站了三秒，背下门牌号。
二楼包间里胡老板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铁观音，两个紫砂杯，杯里斟了七分满。他把佛珠从手腕上退下来搁在茶杯旁边。翡翠珠子还是那串老料，每颗正圆，在阳光底下泛着被手汗经年浸润之后特有的哑光。
「小晏。坐。」
阿淮在他对面坐下。椅子是红木的，椅面有点硬，坐进去时膝盖正好贴着桌腿。
胡老板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是习惯，不是清洁。
「夜澜给你开多少钱？」
阿淮没有端茶。两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朝下，不握。
「胡爷，这问题，不太方便——」
「我再加一倍。」胡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一左一右各点了一下，像落两颗子。「你到我这来，做副总，管外埠和本地的全部账本。她的价码我翻一倍。另外再加外埠一套公寓，车配好牌，每个月四天假。你一年回老家一次？我给你两次。」他把佛珠捏起来，在手指间搓了一圈，「这是标价。不是底价。」
阿淮端起茶杯。茶面晃了一下，晃幅很小，在杯口之下停住了。
「胡爷抬爱。我这个人不认钱。」
「那你认什么？」
「认人。澜姐给我的不是工资，是位子。位子这个东西，翻不了倍。」
胡老板笑了。跟上次在霍家四合院里笑的方式不一样。那次是量好的弧度。这次他把佛珠一颗一颗捏过去，捏到第六颗时停住。
「夜澜知不知道你来？」
「知道。澜姐看了您的帖子，说：胡爷请的是你，不是我，去替我看看他要说什么。」
胡老板的手指在佛珠上顿了一下。那颗珠子被他拇指和食指夹住了，没能继续往下滑。
「好。这女人，聪明。她知道我不止请你喝茶，也知道你不会不说实话。」他把佛珠放下来，「那我问你另一件事。夜澜手里，到底有多少霍三爷的东西——旧账、合同、录音、录像，你给个数。不用具体内容。」
阿淮看着他的眼睛。胡老板眼里还是眯起来的两条缝，但这回缝里有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掩住的杂质，是算计到一半被人截停的那一瞬的不确定。
「胡爷。这个问题您该自己问澜姐。我一个管账的，不替老板藏牌，但也不替别人翻老板的牌。」
「你不是管账的。」胡老板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探的幅度恰到好处，不碰桌上的茶杯，但足够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喝茶」变成「交底」。「你是她的钥匙。今晚我请你来，就是想试试这把钥匙，配不配得上那扇门。夜澜的门，锁得比什么都死。钥匙只有一把，就是你。」
阿淮站起来。公文包从椅面上滑到地上，他没有弯腰捡，用脚背把包往椅子边勾了半寸。
「胡爷，抱歉，公司还有会。关于澜姐手里的东西，我只有一句话：您自己来问她。」
他转身走到包间门口。身后胡老板没有站起来，只听到佛珠一颗一颗滑动的声音。滑到第七颗，停住。
「小兄弟。这城里马上要换天了。你站哪边，趁早想清楚。」
阿淮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推门走出去，顺着楼梯下到一层。推开茶楼大门，外面阳光刺眼。他站在街边等出租，伸手掏手机时发现手在发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着脊椎的位置被汗浸成深色，冷风一吹，从后颈一路凉到尾椎。
他给季澜发了条消息：「胡老板问我您手里有多少霍三爷的东西。开价翻倍让我跳槽。我说让他自己来问您。他叫我钥匙。」
季澜秒回：「你是钥匙。但不是给外人开的。」然后三个字：「回来吧。」
阿淮看着那行字，靠在路边消防栓上缓了好一会儿。铸铁外壳硌着后腰，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胡老板那句「换天」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他知道那不是威胁，是时间。一个越来越近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