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季澜一个电话把阿淮从702叫到了城西码头。
码头的海风比平时大。浪头拍在防波堤上溅起的水花甚至打湿了三米以外的水泥地。阿淮走到仓库时裤腿已经潮了半截，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深色脚印。
仓库后头有间临时搭的板房，平时用来存放维修工具。今晚工具全被清了出去，地上铺了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脸肿了半边，左眼被血痂糊得只剩一条缝。右手三根手指被纱布草草缠在一起，纱布是黄的，上面洇出七个大小不一的暗红血点。血已经干了，最深的那处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
「阿杰。码头的调度。」季澜站在床边。板房里唯一的光源是她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打在阿杰肿胀的脸上，把那些伤口照得格外深。
「昨晚城西三个赌档被砸的时候，阿杰在码头看着那批货。货被霍三爷的人截走了。他带着三个兄弟上去拦，对方十四个人。钢管、棒球棍、甩棍。阿杰被打断三根手指之后还在拦，拦到对方拿出刀。我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调度室的钥匙在他身上，跑了他就是最后一个拿到钥匙的人。」
季澜的手电往下移，照到阿杰腹部。纱布从肋骨下缘一直裹到腰侧。最上面是新的，底下几层隔着白布透出深浅不一的褐色。阿杰在光柱下睁着那只还能睁的眼，嘴唇动了动——不是疼，是想说话。
「澜姐……货没截走。我把货单塞到调度室保险柜里了……」
季澜把手电关掉。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阿杰枕头旁边。信封没封口，露出红色钞票的侧面。
「医药费在里面。养好了回来找我，调度室的位置给你留着。你带的那三个兄弟，医药费夜宴全包。伤好了调度室归你，他们三个的工资这个月照发——全额，不是伤残工资。」
阿杰用那只能动的手指把信封往枕头底下塞了塞。动作很慢，每塞一寸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塞完以后他那只眼里的光比手电亮着时还亮。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句「调度室归你」。
季澜走出板房。阿淮跟在后面。码头夜风很大，从水面吹过来的气浪带着柴油和被水泡烂木头的混合气味。她走到码头边缘，手搭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栏杆的漆皮被海风啃了太久，一片一片翘起来，露出底下赤红色的铁锈。
「觉得我无情？」
阿淮站在她侧后方。风把他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给他留了位置。还给他养兄弟。」
「对。因为他是我的人。」季澜转过身，背靠栏杆，双手交叠在胸前。码头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脸部的轮廓线切成一道很硬的亮边。「这就是地下世界的规矩。你输了没人救你。但在我季澜手下，输了我认，人我保。阿杰断了三根手指，回来就是调度。他不回来，这钱够他开一家小卖部。我给他留的路，不是一条，是两条。」
她把头发往耳后拢了一下。风把刚拢好的发丝又吹散了。她不管了，就让它散着。
「程局是不是教过你什么？正义？法律？」
「是。」阿淮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握紧了那张写了「换」字的白纸。
「我不是你的敌人。」季澜看着他的眼睛，「正不正义，得看你怎么量。程局拿尺子量，尺子上有刻度。我拿这个量。」她摊开手——手心上什么都没有。白天握着红笔在地图上画线的那只手，现在在码头灯光下摊开着，掌心几道横横竖竖的纹路被夜风吹得微微发干。「我量的是你敢不敢。阿杰敢，输了，我给他兜底。霍金龙的人敢不敢？他们不敢。他们要十四个人对付四个人才敢动手。这就是差别。阿淮，这城市有两种规矩。一种写在纸上，你不遵守，判你。一种写在人心里，你不遵守，没人替你收尸。但遵守了——有人给你兜底。」
阿淮看着她摊开的手心。他从入职第一天起就被程局用一个词定义了目标。但此刻这个「黑恶势力」的掌权者站在凌晨的码头上，用自己的手兜着她断了三根手指的调度，兜着那三个受伤兄弟的全部医药费。程局的正义写在纸上，季澜的公道写在人身上。纸上的东西他撕过，115章的白纸撕碎过又捡起来拼好。人身上的东西他不知道怎么撕。
「澜姐。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人间的规矩。也没有看懂过你教我的这些——到底算不算规矩。」
「慢慢看。」季澜把手收回来塞进风衣口袋。她转身往车里走，码头碎石路在高跟鞋底下发出嘎吱嘎吱的碾压声。走到车门前她回头，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裹着小腿打了一个旋。「阿淮，程局如果有一天不要你了，你会来找我吗？」
阿淮站在码头风里，看着她的车尾灯出了码头大门后拐上外环路。两盏红色尾灯最后变成一个很小的点，融进了城区的万家灯火里。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写了「换」字的白纸，纸的边缘被他手心的汗又湿了一圈。码头广播忽然响了，是夜班调度的例行通知，念的是明天船期的泊位表。他听了两遍才听清里面夹了一句：「调度室钥匙在保险柜里，门我锁好了。」是阿杰隔壁铺位那个没受伤的兄弟替他喊的。阿淮把那张白纸叠好放回口袋，朝停车场走去。走到半途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间亮着白炽灯的板房。板房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漏出的那一线黄光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公道都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