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九点。夜宴不夜城大厅正热闹。三十多张台子坐满了一大半，舞池里的灯光从玫红切成深蓝，又从深蓝切成银白。DJ正在切一首新歌的前奏，低音炮把地板震得微微发颤。
大厅正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踹门的是个一米八五的寸头，脖子上挂一根食指粗的金链子，金链子末端坠着一枚虎牙。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清一色深灰短袖，袖口卷到肩膀上，出拳的姿势不是街头的，是练过的。领头往门口一站，把正在迎宾的阿紫一把推开。
「阿豹你这个狗东西——」阿紫踉跄退了两步，高跟鞋在防滑地砖上打滑，后腰撞上了前台桌上的刷卡机。刷卡机从桌上掉下去，连接线的水晶头从端口里拽出来，屏幕上「正在处理」的提示消失了。
「我不是来找你的。」阿豹看都不看她，仰起脖子冲着大厅天花板吼了一嗓子：「夜澜的小财务——下来！」
噪乐声戛然而止。DJ把碟机关了。整个不夜城安静得只剩酒瓶在冰桶里碰冰块的叮当声。三十多张台子上的客人全扭过头来，有人在往洗手间挪，有人在叫服务员买单。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把手伸到了柜台下的报警按钮上，被旁边一个老员工按住了手腕——老员工小声说：「澜姐的人还没出声，你急什么。」
楼上传来脚步声。不是急步，是皮鞋踩在水曲柳走廊地板上那种不急不缓的匀速节奏。
阿淮从楼梯上走下来。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领口松开两颗。脖子上有白天在码头吹风吹出的轻微晒伤痕迹，从锁骨往上到喉结位置一道浅浅的玫红分界线。
「豹哥。找我？」
阿豹把虎牙坠子从脖子上拽下来，金链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拽紧之后手腕一翻，虎牙尖在他自己手心里戳出一个白印。
「小财务——不对，晏总监。三爷让我来问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何静姝走之前留下的暗账。」阿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虎皮鞋底在舞池地面上碾出一个胶底的摩擦声，「夜宴跟季氏商团十二条线的旧账。三爷说，今天拿不到，让我带句话给你：小晏总监以后走夜路，最好小心点。」
阿淮站在大厅中央。舞池地面上刚才有人打翻了一杯白兰地，酒渍正在从深金变浅，往地砖缝隙里渗。他脚尖踩在那道酒渍最外侧的干印上。
「什么暗账？何静姝走了这么久，要是有什么账，早该被澜姐收走了。三爷的消息是从哪条道来的，豹哥你问过吗？」
「别跟我兜圈子。」阿豹把手里的虎牙坠子往大厅墙壁上一甩。虎牙在墙面上磕出一个米粒大的凹陷，石膏碎屑簌簌往下掉。「何静姝在被赶走之前，见了你一面。她手里有一本没被夜澜收走的暗账——上面记了十二条季氏商团跟霍家的旧账。三爷要那条账。你不交，我就当你是替夜澜藏牌。」
阿淮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手上没有任何东西。他摊开五指——跟季澜在码头上摊手的动作一模一样。他自己没注意到。在角落里的阿紫注意到了。
「那你回去告诉三爷。账确实有。但不是给他看的。」
阿豹盯着他看了很久。大厅里三十多张台子上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然后阿豹笑了。笑得很短，只有两声。他把虎牙从墙上拽下来，金链重新绕在手腕上，走到阿淮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间隔不到四十公分。虎牙尖刚好在阿淮喉结前两公分的位置停住。阿淮没有往后退，喉结在虎牙尖下轻微滚动了一下，不是吞咽，是控制。
「有意思。三爷说你这张嘴比夜澜还硌人，我还不信。改天再找你喝茶。」
阿豹转身，六个人跟着他鱼贯而出。不夜城大厅的正门在他们走出去之后被风吹得反弹回来，门框撞在门套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阿紫从吧台后头冲出来，脸白得跟吧台亚克力台面一个颜色。她抓住阿淮的袖子：「小淮，你刚才——何静姝的暗账真在你手里？什么时候藏的？澜姐知不知道？他说的十二条线是什么？」
阿淮把袖口上松的那颗扣子扣回去。手指在扣扣子时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从头到脚绷了好几分钟之后那一瞬间的松弛，松弛比绷着更考验肌肉控制。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季澜在三分钟前发的：「账给他看可以。不给，也可以。你选。」后面一个空格，两个字：「我在。」
阿淮看着「我在」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下，打好回复：「没给。他问我暗账在不在，我说在。但没说在哪里。他说下次再找。」
季澜秒回：「聪明。现在上楼。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另外，阿紫刚才按了报警按钮——你跟她说我没怪她，做得对。」
阿淮把手机屏幕转给阿紫看了一眼。阿紫看完，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刷卡机捡起来，水晶头重新插进端口，屏幕上「正在处理」四个字又亮了。阿淮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朝楼梯走去。阿紫在他背后喊：「小淮！以后你走夜路小心点！我让安保把不夜城后门的锁换了！」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但肩膀的线条比上楼梯之前松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