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在三十七楼,不在公寓,在公寓旁边那间从来不挂门牌的房间。阿淮推门进去时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夹。每份封面贴着云起投资的logo——一只从云里探出一半翅膀的飞鸟,右翅被云雾遮住,露出的四根飞羽每一根尖端都是弧形的卷刃状。
「城东三家快要倒闭的企业。」季澜把三份文件夹从左到右推到他面前,硬卡纸外壳在桌面上滑过时发出低而连续的闷响。
「天恒建材、盛达物流、东城商贸。三家法定代表人都不是霍金龙,但都是霍家老树上的枝杈。天恒的法人是他情妇林月的表弟。盛达的法人是霍家老宅管家的儿子。东城商贸的法人——」她在最后一份文件夹上敲了一下,「是沈建忠。」
阿淮翻开东城商贸的文件夹。公司注册于九年前,注册资本三百万。注册地址是城东一栋三层商住楼的二楼,一楼就是霍三爷当年的第一家赌档。成立时间点和霍三爷势力扩张期完全吻合。
「澜姐。沈建忠是当年季氏商团的——」
「我父亲的副手。」季澜把文件夹从他手里抽回来。不是夺,是拿。动作很慢,慢到文件夹从阿淮手指间脱离的那一秒,两个人各自握着自己那一角。「后来成了霍金龙在官面上的桥。他出面注册了十七家公司。这十七家,是霍金龙洗钱的十七道闸口。东城商贸是其中现金流水最大的一家,它承接了霍金龙赌档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入账。我查了五年,今年才把它的股权结构全部摸透。」
她翻开第二份文件。里面是盛达物流过去三年的全部货运单据,每张单据右下角都有一串手写数字。不是货号,是密码。末两位对应着一条从城东出货的暗线通道编号。
「我想收购这三家。通过云起,合法程序。不做账不洗钱,按市值报价。三家公司打包一起卖,不拆零。」
「霍三爷不会卖。」阿淮把盛达物流的货运单据一张张看过去,看到第十二张时停下。「盛达去年单季运量不到前年同期的四成。天恒建材的存货周转率连行业平均线的一半都不到。这三家如果不卖,明年这时候就是三家破产企业。但他不会卖——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面子。他一生当中唯一一次给别人低过头,是给一个叫季锦年的人。现在让他对季锦年的女儿低头,比让他赔命还难。」
「你看出来了。」季澜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皮革被体重压缩的轻微叹息声。「霍金龙的所有产业都建立在垄断和暴力上。垄断一破,暴力一失效,他的账面比纸还脆。他现在缺现金,缺到连城西赌档的备用金都开始拆东墙补西墙。这三家快死的企业,他不卖也得卖。不是因为我出价高——是因为他找不到第二个买家。胡德胜的物流网不需要建材和商贸企业。霍金龙当年吞下的每一块产业,最后都变成了只对他有意义的钉子。把钉子拔出来,没有第二个人愿意替他拿着。」
阿淮把三份文件夹全部翻开,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三角。三个顶点标注天恒、盛达、东城,中心画了一个圈,圈里写「旧账」。他抬头看季澜。
「您要的不是三家快死的企业。」
季澜从抽屉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份旧到纸边发黄的工商变更备案表,复印件,十二年前的。备案表上显示:天恒建材的前身叫「季氏商团物资供应部」。盛达物流的前身叫「季氏商团运输队」。东城商贸的前身叫「季氏商团贸易分公司」。
「我要的,是把他们当年拿走的东西,用法人的名义,买回来。合——法的。」她强调这两个字时嘴唇几乎没有动,咬字用的是齿间送气的短促爆破,像针尖扎破砂纸。「破土计划。你来做这三家的尽职调查。收到沈建忠那家的时候会触发连带的银行征信查询,沈建忠在银行系统里关联着当年季氏商团的旧账户。破土破的不只是霍金龙的城东地盘——破的是十二年前那些没有被查干净的旧账。」
她把笔筒里一支黑色签字笔拿起来,笔尖在沈建忠的名字上点了一下。那个名字旁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她的笔迹:「此人带走了我父亲最后的遗书。」
阿淮接过那叠文件。他翻开东城商贸文件夹里的银行征信查询申请表,表上列了七个查询项。其中第五项是「关联企业征信」,查询范围包括「与目标企业同法人的其他在册公司」。他指着这一项抬起头。
「沈建忠名下十七家公司。查东城商贸的时候这一项勾上,银行系统会自动关联另外十六家。十六家的征信记录连成一条链,链的末端就是当年季氏商团的冻结账户。」
「对。」季澜把签字笔放进他手里的文件夹内页,「所以我说的是收购三家,实际上收的是十七加一。十七家霍金龙的壳公司,加上一个沈建忠。收购一旦启动,银行的自动征信系统会把十二年里所有没被删除的痕迹都翻出来。霍金龙当年压下去的那些案卷——不是我叫人翻的,是银行系统自己翻的。合法的。」
阿淮把文件夹合上。文件夹的重量在手里又沉了一分。不是纸的重量,是十二年前至今,每一笔被注销又被重新激活的银行流水、每一张被粉笔圈掉又被电脑系统重新匹配的旧档案页,由一条银行征信查询指令全部唤醒的那个瞬间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