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计划启动的第二天。季澜把一份崭新的档案袋放在阿淮桌上。
档案袋是浅蓝色的，崭新的纸浆味还没散。袋口没封，里面是五张纸。第一张是云起投资的法人代表变更申请表，法人代表那一栏空着，等一个人签字。
「云起需要一个干净的法人代表。」季澜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今天穿的是深蓝府绸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很规整，是去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衬衫。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阿淮，我跟你说实话。整个夜宴，找不到第二个名字能放进云起投资的位置上。苏叔不行，他年纪大了，而且在霍金龙的雷达上。阿紫不行，她太年轻，资历不够。只有你。你是财务总监，有管理经验，有法律基础，最重要的是——你的背景是干净的。不是警方的意义上的干净，是商业意义上的干净。没有人能在商业征信系统里查到你的任何污点。因为你本来就没有。」
阿淮把申请表从头看到尾。公司注册地址外埠，项目范围商务咨询与投资管理，账上资产两千七百万。股东名单里没有季澜的名字。股东只有一家，注册地在外埠的控股公司，名字不带「夜」「澜」「云」任何一个字。
「澜姐。你是让我代表你。」
「不是代表我。是代表云起。」季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钢笔。笔是旧的，黑色笔杆上有一道被大拇指经年握住压出来的浅槽。她把笔放在法人代表签章那栏旁边，笔尖对着阿淮的手。「云起是干净的。你自己也是干净的。干净的法人代表管干净的公司。」
「我不干净。」阿淮没有伸手拿笔。「程局的人，霍三爷的人，胡老板的人。三路人都知道我来历不明。你把我放在法人代表的位置上，等于把刀靶子架在云起门口。胡老板昨天还叫我钥匙。全城都知道我是你身边的人。我要是当了云起的法人代表，霍金龙第一个查的就是云起跟夜宴有没有关联。到时候他顺着我的签字反过来追你——」
「追得到吗？」季澜看着他，「云起是一笔头干净的账。账上每一分钱都有来路。你作为法人代表签的每一份合同都在税务系统里备案留底。他是能信口雌黄，但他没法在法庭上推翻你签过的东西。阿淮，我让你当的不是挡箭牌——是桥。一座从这边的世界，通往那边的世界的桥。你站上去，两边的路都是你自己的。」
季澜看他还没拿笔，又加了一句：「苏叔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说，我信他。苏叔说万一信错了呢。我怎么说的。我第一眼看他的时候就知道他要的东西别人给不了。程局给不了，胡老板给不了。他要的东西只有我有。所以我不怕他走。」
阿淮拿起笔。笔杆上季澜拇指握出的那道浅槽正好扣在他食指第二个关节侧面。签字栏的纸有个很小的被手指压过的凹痕。是她刚才放笔时不自觉地用拇指按住过的地方。他看了眼那个凹痕，落笔，签了。
「晏淮。」
两个字。不是练过的签名，是他入职夜宴第一天填人事表时第一次写的字体，连「淮」字最下面那一横收笔时往右多拖了半个笔画的习惯都在。
季澜把签好的档案袋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时衬衫下摆从裤腰里稍微拽出来了一点点。她没有整理。「这份文件签完，你就不是只替我季澜一个人做事了。云起的账、云起的章、云起的合同，每一份都由你来签。从今天起，你在法律上跟我平级——你是云起的法人代表，我是夜宴的掌门。下午去外埠，云起办公室要重新布置。你以法人代表身份去，以后进出外埠，身份是干净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签了这份文件，你就是云起的人。我的人，云起的人。两边都是你的人。」
门关上了。
阿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阳光从二十三楼玻璃幕墙折进来，把他桌上那份签完的档案袋晒得微微发烫。他把档案袋翻了个面，背面贴了一张便签，是季澜的字迹：「法人代表：晏淮。入职日期——2023年秋。」日期是假的，入职时间往前调了小半年。和他真实的入职时间——她帮他抹掉的那三个月空白期——从法理上彻底对平。
他想起程局在702床上说的那句话：「你选择站在了她那一边。」
当时没有回答。此刻他把笔放回桌上，对着便签把当时没说出口的话补上了。「选了。」
不是在程局面前选的。是用她给的钢笔、她留了凹痕的签字栏、她亲手写的便签，自己对自己选的，在这个安静到只剩下阳光走动的二十三楼办公室里自己对自己选的。他又想起程局说的：七十二小时。现在过去了不到一半。时间在他口袋里那张写了「换」字的纸上走，也在三十七楼那盏灯的光圈里走。他知道七十二小时的尽头是什么——不是程局说的存亡之间，是他和季澜之间。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从702到三十七楼，二十三层。他和季澜之间的距离，他是在第一次坐电梯上来的那天开始量起的。到今天正好量了三百六十五天。他把档案袋锁进抽屉。抽屉合上时金属滑轨发出短暂的低吟，像一声被压住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