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爷急了。
周四晚上，一条消息同时传遍了夜宴各个部门的工作群：「夜宴财务总监是条子。」消息配了一张截图。截图里是一份模糊的警员档案页的照片。没有名字，没有职务，但有入职年限。年限和阿淮进入夜宴的时间差了一个月。
消息源头不明。但发消息的ID都是夜宴内部的工作群成员。有人在夜宴内部撒种子。
周五早九点。阿淮走进二十三楼走廊。走廊上原本跟他打招呼的三个财务部女职员同时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不是怕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看。他走到茶水间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压低声音在说：
「我说他怎么算账那么快。条子查账，不是白练的。」
声音在他推门之后戛然而止。茶水间里的两个人端着杯子看着他，杯子举到嘴边，水一口没喝。他倒了一杯咖啡，没加糖。转身走出去时从玻璃反光里看到那两人的杯子还悬在半空。
走廊另一头，阿紫正抱着一摞文件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小声说：「你别听他们瞎说。谁信谁脑子进水。我查过了，发消息那个号是赵永刚他外甥的。那小子离职的时候连工牌都没交，澜姐上个月扣了他全部离职金——就是防着这一天。结果他还是用存留的vpn账号登录了内网。楼下的IT已经把他的所有权限全封了。」她把文件塞进阿淮怀里，「这是财务部这周的月度报表，该签的我都替你看过了。你只管往上签。」
上午十点。季澜叫了全员大会。
三十七楼大会议室。全公司加起来不到六十人，夜宴的构架不大，精兵简政。六十人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站着，有人靠墙，有人搬着椅子坐在走廊上。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比上个月季澜开会宣布阿淮升任财务总监时的那股安静多了一层橡胶一样紧绷的质感。
季澜从正门进来。没拿文件夹，没端咖啡。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那件深蓝府绸衬衫，袖子往上卷两道半，露出两只手腕。左手无名指指根沾了半粒煮烂的红豆皮——今早阿淮放她桌上那碗红豆粥她已经吃完了。她自己没注意到那粒红豆皮。
「今天不开会，就说一件事。」
会议室后排有人清了清喉咙。不是咳嗽，是压着声带的气管颤动。
「从今天早上起，公司各个群里在传一条消息。消息说，财务总监晏淮，是警方卧底。」季澜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比播报天气预报还平。「我先说结论。这条消息是假的。发消息的ID我已经查到了。财务部，赵永刚的远房外甥，上个月已经离职。离职之后一个月，他用离职员工账号登录公司内部网络，发完这条消息之后销号。他背后是谁，你们心里清楚。」她扫了一眼全场，「赵永刚是谁——你们也都清楚。一个已经被我清出夜宴的人，用他外甥的账号往公司群里扔了一颗屎弹。目的不是让你们相信，是让你们害怕。怕了，就会乱。乱了，霍金龙就有机会。」
会议室后排开始有人交换眼神。赵永刚——第96章被当众清算的老赵，霍三爷安插在夜宴的钉子。被拔掉的钉子又通过他外甥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这条消息不是为了让人相信阿淮是条子，是为了让夜宴内部自己乱起来。
「但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解释一个假消息。是告诉你们一条规矩。」季澜把手撑在会议桌边缘。她支撑身体的不是掌心，是手指的指节。十根手指的第二节指节依次贴住桌沿，像钢琴手上台之前把手搭在琴键上没有往下按的那一瞬。
「谁再敢传一句晏总监的闲话，自己去财务部领工资走人。不走？我帮你走。」
全场寂静。寂静了很长时间。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送气声和后排某个人的鞋底在地板上轻微转动的摩擦音。
然后她把手指从桌沿收回来，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朝门口走过去。走到阿淮面前时停了一步。
「散会。」
六十个人在三十秒内全部散完。
阿淮在走廊上追上她。他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走廊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投成一前一后的两道长条。
「澜姐。其实他们说的——」
「我知道。」季澜打断他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上。她比他矮，但每次面对面时他都会不自觉地微微低头——不是刻意，是不想让自己的身高挡住她脸上任何一寸光线。
「你是什么人，我从第一天就知道。霍金龙今天能发这条消息，是因为他查到了你的空白期。空白期是我给你补的。他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我自己递出去给他看的——让他去查。查到了，他就以为自己赢了。他不知道，我给你补的不是空白期，是留在夜宴的底。」
阿淮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的人，我说了算。」季澜伸出左手。不是推开他，不是拉他。是把右手端着的咖啡杯换到左手，然后空出右手。空出来的那只手掌心朝下，在他胸口隔着衬衫和外套按了一下。按的位置正好是红绳上面那一截。「是我惯的。我惯的，就轮不到别人开口。」
她收回手，端着咖啡转身朝办公室方向走去。皮鞋踩在水曲柳地板上的声音节奏稳定，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急，是果断。
阿淮站在走廊中间，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被她按过的地方隔着衬衫还能感觉到一星余温。他把衬衫第三颗扣子解开又扣回去。想起128章废弃工厂那间厂房——她在那间厂房里写了十二年。她还在写。他在那面墙上叫「晏淮」。她在他胸口签了一个名字。不是用手，是用十二年的每一条新闻，每一次拿回来的码头，和在全员大会上当着六十个人面说出的「是我惯的」。
程局的七十二小时，还剩最后一夜。
阿淮掏出手机翻到程局的加密信道，发了四个字：「我不回去了。」
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电梯口按下37。电梯上行过程中他通过内壁镜面看了一眼自己。衬衫扣子有点歪，刚才扣回去时少扣了一个扣眼。他没重扣，就那么斜着。
电梯门开。三十七楼那盏落地灯还亮着。季澜端着咖啡坐在沙发上。沙发旁边空了一个位置。她看了他一眼，把空了的那半边沙发拍了拍。
「坐。」
阿淮走过去坐下。坐下去时和她之间的距离比他第一次坐在这张沙发上时近。近的不是位置，是时间。一年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