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偏殿里，一盆茉莉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让人有些发闷。沈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封残缺的信笺，眉头微蹙。
站在她面前的，是这坤宁宫的掌事嬷嬷，王嬷嬷。这老妇人伺候了三朝主子，脸上虽是一团和气的褶子，那双眼睛却毒得很。
“娘娘，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王嬷嬷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封信，“这是从西边夹墙的缝里抠出来的。虽然烧了一半，但那上面的私印，那是李家老宅的暗记。送信的小太监已经招了，说是李婕妤宫里赏了银子，让他把吏部官员升迁的名单悄悄递出去。”
沈黎指尖轻轻敲击着信笺，发出“笃笃”的声响。这后宫的墙，确实很高，但挡不住人心里的欲望。
“李婕妤……入宫不过半年，倒是手脚勤快。”沈黎冷笑一声，将信笺扔进一旁的炭盆里。火苗瞬间吞噬了那薄薄的纸张，化作一缕青烟，“还有别的吗？”
“岂止是李家。”王嬷嬷叹了口气，走近两步，“这后宫里的娘娘们，十之八九都身出名门。平日里赏花宴、诗会，看着热热闹闹，实际上那是‘小朝堂’。谁家的父兄升了官，便要在宫里摆席；谁家的政敌倒了台，这宫里就能传出好几天的笑声。甚至有那胆大的，趁着侍寝的时候，在陛下枕头边吹风，给自个儿家里要官职、要项目。”
沈黎眯起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朝旧事。前朝之所以动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后宫外戚专权，后妃们像提线木偶一样操纵着前朝的局势，最终导致皇权旁落，天下大乱。
“萧玦在前朝忙着推新政、斗世家，若是这后院还起火，那他还能睡个安稳觉？”沈黎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那四方高墙。
“传本宫懿旨，封笔。把宫里所有受过赏的太监宫女，都给我查一遍。但这还不够。”沈黎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既然乱，就得治。治病得有方子，这方子，就是规矩。”
接下来的几日，坤宁宫内灯火通明。
沈黎并没有直接召集那些嫔妃训话，而是先找了宫里几位资历最老、懂规矩的尚宫和嬷嬷，甚至连内务府的账房先生也叫了来。她不要那些只有虚文的《女诫》，要的是能落地、能执行的铁律。
“这一条，‘严禁嫔妃与前朝官员私通消息’。”沈黎提笔在宣纸上重重写下这一句，墨汁淋漓，“包括但不限于书信、口信、或是通过宫女太监夹带私货。违者，视情节轻重，降位、禁足；若是涉及朝政任免、党争，废黜封号，打入冷宫！”
王嬷嬷在一旁研墨，看着那冷硬的字眼，心中暗自心惊。这比以往的祖制要严苛太多了，以前顶多是不敬之罪，如今这可是直接动了世家大族的根基。
“娘娘，这‘私通消息’四字，定得如此重，怕是……”
“怕什么？”沈黎抬起头，目光平静，“前朝的教训还不够惨吗？后宫妃嫔，首要职责是辅佐陛下、绵延子嗣，而不是充当家族在前朝的耳目。若是做不到这个本分，这宫门，不进也罢。”
她继续书写，笔走龙蛇：“再定一条，‘赏赐与收支’。各宫每月用度虽有定例，但若有私下收受外戚财物，数额巨大且未报备者，以贪腐论处。内务府每月核查各宫账目，谁敢做假账，直接撵出宫去！”
一份详尽的《中宫规条》草案，就这样在沈黎的主持下迅速成型。从起居礼仪的繁琐细节，到奖惩机制的雷霆手段，每一条都直指当前的乱象。
午后，御书房。
萧玦揉着发胀的眉心，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满眼血丝。这一天天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他就像个走钢丝的人。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太监轻声通报。
萧玦猛地抬头，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他挥退左右，快步迎了上去：“黎儿，这时候你怎么过来了？这几天忙坏了吧？”
沈黎让人将那份厚厚的《中宫规条》呈上来，摊开在御案上。
“陛下前朝忙着变法，臣妾在后宫也不能闲着。”沈黎指着那墨迹未干的条款，“这是臣妾拟定的后宫新规，请陛下过目。”
萧玦低头细看，起初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越看眉头越舒展，最后竟然忍不住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严禁干政，违者废黜’！”萧玦猛地一拍大腿，“黎儿，你这话简直说到朕心坎里去了！前两天李尚书刚倒了，这后宫里李家的人就开始不安分，朕早想治她们却苦于没有借口。这一条规矩下去，看谁还敢把后宫当成传递消息的驿站！”
他拿起朱笔，并没有做任何修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从腰间解下那方代表至高皇权的玉玺。
“啪”的一声，鲜红的印泥盖在了宣纸上。
“这便是铁律了。”萧玦看着沈黎，目光坚定，“朕给你尚方宝剑。在这后宫，你就是朕的代言人。谁要是敢触犯这条红线，不用请示朕，你直接办！朕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后宫，而不是又一个内斗不休的泥潭。”
沈黎看着那鲜红的印章，心中大定：“有陛下这句话，臣妾便放心了。规矩立下，就要有人守，有人怕。”
与此同时，西宫的一处偏殿内。
李婕妤正对着一面铜镜描眉，手里的眉笔微微一顿，在眉尾拖出了一条不自然的线。
“娘娘……”贴身的大宫女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出事了。刚才内务府的人去了各宫，说是皇后娘娘拟了新规矩，这会儿正在传阅呢。奴婢偷听了一耳朵，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说是……说是严禁嫔妃私通前朝消息，违者打入冷宫！”
“哐当”一声，李婕妤手中的眉笔掉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怕。她想起前几日让小太监递出去的那封关于吏部任命的信，心中猛地一紧。
“这皇后……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的，没想到下手这么狠。”李婕妤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这是要断我们的后路啊。若是连信都不能送，那家里人在朝上的动作，我们怎么能第一时间知道？若是没了后宫配合，我爹他们在朝堂上岂不是成了聋子瞎子？”
大宫女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那咱们……”
李婕妤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断笔，随手扔进废纸篓里，重新拿了一支新的。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逐渐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慌什么。”李婕妤慢条斯理地描着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想立威，也得看这威风能不能压得住这满宫的人。这《中宫规条》刚下来，她肯定要抓个典型立威。咱们这几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宫里，连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她画完最后一笔，看着镜中那个美艳却深沉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嬷嬷那老货是皇后的人，盯着咱们紧着呢。不过……光守不攻，可不是我们李家的作风。她要定规矩，那咱们就给她添点堵。既然她想把这后宫变成一潭死水，那咱们就给她扔块石头，看看这水底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明媚的秋阳，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去，把赵答应叫来。本宫记得，她前几日好像为了些针头线脑的事儿，跟长春宫的宫女吵了一架吧？”
“是。”
“这戏台子搭好了，总得有人唱戏不是？”李婕妤轻抚着鬓角的碎发，眼底闪烁着寒光，“沈黎，你想整治后宫，那我偏要让你看看，这人心里的鬼，可不是一张纸就能压得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