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大会散场不过三天，风就变了。
先是茶水间的窃窃私语。财务部老张端着杯子路过公关部，听见两个小姑娘压着嗓子嚼舌根："那个晏总监，外面传他是霍三爷那边安进来的货色。"老张脚步顿了顿没搭腔回了工位。
到第五天整层楼的气压都不一样了。打印室里有人交头接耳，走廊上有人看阿淮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电梯里话说到一半见他进来就停。阿淮照常打招呼问早，回应他的人少了一半。不回应的人也未必全信了谣，有的是怕站错队。公关部那两个小姑娘远远看了他一眼转过去继续嘀嘀咕咕，他把筷子放下擦了嘴走人，托盘收得整整齐齐。
阿淮全感觉到。他什么都没解释，该去财务室去财务室，该送报表送报表。每天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一下，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系得笔直。
第七天下午，财务部王姐敲了季澜办公室的门。
王姐在夜宴干了八年，从季澜接手第一天她就在，账本翻得比谁都熟，嘴也紧。她进门时手里没拿文件，脸色却比拿了一叠坏账还沉重。她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没说话，季澜就知道今天这趟不为公事。
"王姐坐。"
"不坐了季总，说两句就走。"王姐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这个动作她只有特别为难时才会做，"外面传那些话，您听说了没有。"
季澜从报表后面抬起眼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那道目光很平，没有怒气也没有慌张。"听说了。你信不信。"
王姐嘴动了动没立刻答，嘴唇有点干抿了一下才开口。"季总实话跟您说，我不信。晏总监来以后每一笔账我在旁边盯着看，一个字都对得严丝合缝。但我不信没用，外面的人会信。现在茶水间里小年轻都在传，有人还说霍三爷那边放了原话，等夜宴内乱了就接手城东所有场子。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哪天动手都说出来了。"
"传的是哪天。"
"说是下月十五。还有人说霍三爷那边已经拉好了名单，准备趁乱挖走我们十个老员工。"
季澜从烟缸沿上把刚点的烟拿回来吸了一口，烟雾慢慢吐出在台灯光晕里拉成一条灰色丝带。"连挖人名单都编好了，说明确实是霍三爷那边在放风。这风不是随便放的，是有计划的，先放谣动摇军心，等军心散了再趁火打劫顺手挖人。"她掐灭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王姐面前，居高临下却没有威压感，"王姐你在夜宴干了八年。我季澜看错过人没有。"
"季总这些年没有过看走眼的时候。您用的人一个比一个稳。晏总监来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账上一笔没错过，上个月有一笔差了两块三毛他追了三个银行流水才找出来，比老会计还细致。"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从那么多人里挑了他。"季澜的手搭在王姐肩上，力道不重却很稳，"他面试那天带了一份自制的审计模型，不是简历上那些虚的东西，是一个能自动追溯资金流向的比对程序。花了三个月业余时间，没人看见没人要求，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一个人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花三个月做一件事，这个人用心多少我看得出来。"
王姐低下头，眼圈泛了红。"季总我不是不放心他。我是怕外面的人借这事逼您。您在这行撑了这么多年树敌太多，霍三爷那边一放风自家员工先乱了阵脚，您一个人怎么撑得住。"
"我不会乱。夜宴也不会乱。"季澜收回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梧桐叶被风卷起来一片片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手里夹着的烟在窗边烧着，灰烬掉在窗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有人放风无非想从内部拆我。我连自己挑的人都保不住，这盘棋我早就输了。你回财务室去。"
王姐停住。
季澜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放慢放平却更重了。"出去告诉所有人。不用在会上说不用站在走廊里喊。就回你工位坐着，有人来问你季总怎么说，你就告诉他，晏总监是我季澜亲自招的亲自带的亲自提的。谁有意见来这间办公室当面跟我说。茶泡着门开着我等着。"
"大小姐。"
"去吧。"
王姐拉开门走出去的那一刻，办公区安静了整整三秒。从第一个工位到最里面那格，所有人都看见她从季澜办公室出来，眼眶红步子直。她走到财务部门口站住，没有喊也没有宣布，就站在那看着自己部门里每一张脸。然后她回到工位坐下把面前的账本重新摊平。旁边工位的小刘凑过来下巴差点搁在她肩膀上。
"王姐，季总真这么说？"
"每一个字都不带改的。季总说了，晏总监是她亲自招的亲自带的亲自提的。谁有意见自己去找季总。"
小刘缩回脖子不敢再问了。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层楼。茶水间里还在说，但说得小声了。公关部那两个小姑娘再经过阿淮的时候没敢抬眼看他。
季澜站在落地窗前点了第二支烟。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轮廓和身后门被推开的一道光。阿淮走进来把城东物流公司资料放在桌上，人没走，站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映在落地玻璃上像嵌进去的一样。
"外面那些话给您添麻烦了。"
"你怕麻烦。"季澜没回头，烟雾从她指间慢慢升起弯成一条柔软的线。
"我不是怕麻烦。我是怕您一个人扛这些。"
季澜转过身把烟换到左手指间，右手拿起那份资料翻了两页。"胡长德不是本地根，去年才在城东站稳。他跟霍三爷的资金往来半年前就开始了。"
"不止。"阿淮翻开手上的另一份文件，手指点在一行转账记录上，"胡长德名下物流公司有一笔月度转账，收款方是霍永明一个隐藏户头，备注管理费。每月固定金额从不间断。"
"洗钱。"
"九成是。我已经让老许去调完整流水了，明天能到。"
"继续查。"季澜把文件合上推给他，"外面那些话你先别管，查账比解释有用。对谣最好的办法不是解释，是把他们的账底翻出来。"
"明白。"阿淮抱起文件走到门边停住。
"澜姐。"
"嗯。"
"王姐刚才跟我说话了。"
"说什么。"
"四个字——别辜负季总。"
季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你怎么回她的。"
"没回，点头了。"
"够了。"季澜把烟按进烟缸，翻开城东物流报表一页一页往下看。翻到倒数第二页停住，拿起红笔在胡长德名下一笔异常大额转账上重重画了一个圈。转账时间正好是霍三爷放谣的前三天。
她把报表合上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办公区灯光还亮着，最角落里王姐还伏在案上对账，算盘珠子打得又快又脆。季澜听着那声音攥在报表边缘的手指松了松。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这栋楼里有不止一根桩子还牢牢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