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叔是凌晨接到消息的。城东夜宴三个场子的夜班经理几乎同时打来电话,像事先约好的一样。
"苏叔,银座店被人堵了门,客人在大厅坐了一个小时没人上去服务。""苏叔,福华路店水电全断,技师全部停工蹲在走廊里。""苏叔,东环店门口停了两辆面包车,人不下车也不挪。"
苏叔连夜赶到银座店的时候天还没亮。大厅里坐了一整排熟客,桌上茶壶全空了没人续,烟缸塞满烟头。值班经理小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苏叔是胡老板的人。皇庭会所今晚开业,所有客人都被拉走了。皇庭今晚酒水全免不收包间费,还派车去各个场子门口接人。"
"皇庭,胡长德开的?"
"对。胡长德亲自站在门口迎客,霍三爷也在,两个人举香槟合影,后面横幅写着皇庭之夜城东新地标。这照片现在城东整个圈子里都在传。"
苏叔扫了大厅一眼,好几个熟面孔以前逢年过节登门送年货,苏叔长苏叔短叫得亲热,现在坐在这里眼神躲闪比来闹事的人还心虚。他走出银座门口抽了整根烟,烟头在台阶上摁灭才转身上车。
到总部天已亮透,季澜办公室灯还亮着人已在了。茶是热的,烟缸里多了三个烟头。季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城东三店的值班报告,笔放在一旁没拿起来,手边一杯凉掉的茶看得出已经坐了好一阵子了。苏叔知道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进门,他在夜宴走动这些年脚步声季澜闭着眼都分辨得出。
"三个场子一个晚上。"苏叔拉过椅子摘了帽子放在膝盖上,话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皇庭定位高端商务会员制只接熟人,说白了给霍三爷在城东盖了个窝。胡长德去年才来城东,半年之内开了三家场子又上高端会所,不是本地根根本不可能。他的钱不是他自己的。"
季澜拿起座机拨内线。"阿淮来一下。"
五分钟后阿淮推门进来翻开文件夹。"城东物流公司股权追了三层。胡长德占七成,剩下三成持有人叫霍永明。"
"霍三爷本名。"苏叔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帽子差点飞出去,"从头到尾一条裤子。"
"不止。"季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太阳穴慢慢揉着,"皇庭会所、物流公司、城东两家酒店,全是霍三爷的钱挂胡长德牌子做门面。胡长德就是个高级打工的,霍三爷自己不出面,他这半年在织网。"
"夜宴在城东经营六年,三个场子老客一个晚上被拉干净。"苏叔把帽子攥成团,"他们要的不是城东几个场子。城东是刀口,今晚拿城东明天城西后天云起。"
"我知道。"季澜站起来走到窗边用力拉开窗帘,阳光像刀子一般劈进来落在她肩头和桌上的报表上,"胡长德周边那七家小型物流,供应商名单有没有。"
"有。周边七家全是给他供货的。从货运到分拨到最后一公里配送,全部走的这些小物流。只要掐了这批小物流的脖子,胡长德自己的大物流就是两具空壳。"
"好。"季澜转过身看着苏叔和阿淮,手指在窗台边沿上敲了两下,"阿淮明天开始谈收购。城东所有胡长德周边小物流一家一家谈。明面上说云起正常业务扩张,实地是要把他周围毛细血管一根一根掐断。苏叔你安排今晚分头跟七家老板碰面,错开时间谈。价格比胡长德的进货价高两成,签保密协议,要在胡长德反应过来之前拿下至少四家。碰面的时间和地点你安排,不要在同一条街谈,不要让任何一家老板看见另一家。"
阿淮翻开名单逐家分析起来,手指在桌上虚画一个圈。"这些小型物流账面上都不怎么干净,收购进云起来并表的时候账得费一番功夫。但从实际效果看,多花两成吃的是小亏,周边小供应线要是全断了,胡长德那两家大物流就变成了孤岛。货运不进出不去,皇庭进货链撑不过三周就得断。到时候他只剩两条路,要么降价求我们接他的货,要么自己掏钱新建物流网络。两条路都够他喝一壶的。"
苏叔总算露出笑意,帽子戴回头上。"这小子脑子快。季总物流是第一步,皇庭那边怎么对付。"
"先把第一步走稳。"季澜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两家场子打的是消耗战。消耗战打的是后援链。断了后援,他的场子装修再漂亮也是空壳。苏叔安排今晚碰面的事,阿淮把七家账全过一遍,明早碰头会我要每家财务分析。要得急,但不要出错。"
"收到。"阿淮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胳膊底下,人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排明早的分析表了。
苏叔站起来拉了拉帽檐走到门口回头。"季总,沈建忠那边的动静收到没有。"
"皇庭新招的财务总监从沈氏集团调过来的。沈建忠和霍三爷把财务团队打通了,下一步一定冲夜宴的账。"
"那就从物流上撬他们。"阿淮接过话头,翻开其中一家物流公司的报表指着其中一条进货记录,"夜宴的账我经手的每一笔都有原始凭证。他们想从账上动手,先过我这关再说。另外胡长德这批物流的进货渠道我筛了一遍,有两条线重复了。合并之后成本还能再压一成。"
"好。"季澜看了他一眼。窗帘没有再合上,阳光一直照着桌上的报表和烟缸半截烟头。苏叔站门口又折了回来多加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皇庭今晚开业胡长德跟城东二十几个老客挨个敬酒拍了合影。那张合影已经传到城西几个老主顾的手机上了。你看这架势,分明是冲着我们城西老客去的。"
"让他们传。"季澜把打火机拍在桌上,火石擦响在安静办公室里荡了一圈,"传得越广越好。等我们收购的小物流一家一家断了他们的后路,那张合影就是霍三爷和胡长德的最后一张笑脸。城东的棋从今天开始落子。"
苏叔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出去。阿淮站在桌边翻开第一份物流财务报表开始审,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早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季澜走到窗边看着城东方向,隔着整片灰色的高楼,那里有一块金底招牌正在卖力地发着光。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让更多的光照进来落在还没签的那份收购合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