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比想象中快得多。云起团队一周拿下城东四家小型物流控股权,阿淮带着财务组做并表,账一本接一本地过,转让协议一份接一份地签。第三天晚上整层楼的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对第五家的账本,永兴通。走廊尽头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远远地响,他关了门把声音隔绝在外面,只剩下台灯、红笔和他自己。
永兴通规模不大账面干净,年营收不过两三百万。阿淮用红笔一行一行写并表调整分录,写到第三页时红笔停住了。那是一笔两年前的转账,永兴通转给一家叫建诚商贸的公司,金额二十万出头,备注咨询服务费。二十万咨询费,一家年营收才两三百万的小物流公司,这个比例本身就很不正常。
财务组小刘从门缝探头进来:"晏总监都十一点了,剩下几家要不明天再弄。""你先走,永兴通这本还有几个地方不通,我再过一遍。"小刘缩回头走了。
阿淮把建诚商贸的工商信息调出来。法人周建国做进出口贸易代理,注册地在城西。表面看跟物流完全不搭边,也不在云起收购名单里。盯着屏幕上法人信息和底下那行注册资金数字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拿起手机拨了电话。夜里十点半打给银行的老许是他这半年养成的习惯,他知道老许这个时间一般在家看球赛不会太早睡。
"老许帮我调一家公司流水。建诚商贸,法人周建国,城西贸易代理。"
"现在,夜里十点半。阿淮你什么这么急。"
"帮我调就行。你家楼下那间湘菜馆,下周整桌午饭都算我的。"
老许笑了一声。键盘声响了一阵。"发你了。建诚这两年流水很干净,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不大,才五十万,我扫了一眼最近几个月的进出金额倒不小——不像正常贸易代理的体量。月流水能干到两三百万,五十万的本金根本周转不动。"
阿淮打开流水从头往下翻。建诚半年内进账正常,小额贸易收支来回滚动,金额都不大。他耐心地往前翻,翻到一年半以前,手指停在鼠标上不动了。一笔五百万入账,付款方:沈氏集团置业有限公司。那个付款方的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
"老许,这笔五百万付款方是沈氏集团。帮我调原始凭证。"
老许声音变了。"沈氏集团——这是沈建忠的盘子。阿淮,你碰这个干什么。"
"帮我调一下就这一笔,别的不用。就这一笔。"
老许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我调给你。但这条线碰到沈氏集团就到此为止。再往下查不是你能碰的层次。阿淮我跟你说实话——我在银行干了二十年,沈建忠这三个字背后连着多少人你知不知道。光是我知道的银行系统里被他打过招呼的副局长就有两个。"
"知道。"
"知道你还查。"
"有人需要知道全部。"阿淮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电话那头的老人喘了口气,不再追问了。
老许叹气。"凭证截图发你了。"
凭证上沈氏集团向建诚商贸支付五百万,用途栏写着"项目投资"。但阿淮已经追踪到了,这笔钱进了建诚之后的第三天就通过三笔转账拆开了,分别进了三个不同的账户。他再打给老许追问:"那三个中转账户的最终去向。"
"查不到了,全是离岸壳公司——一出手就直接出境,干干净净。"老许压低了嗓子,"阿淮你是不是在查沈建忠的洗钱通道。"
"我在帮一个人算账。老许你听我说,建诚商贸上这笔五百万只是明面上的。底下还有多少条分支我不确定。它每季度固定向至少两家壳公司打咨询费维持运转,其中一家就是永兴通。像永兴通这样的壳,建诚底下至少还连着三四家。我要看它最早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循环的。帮我把建诚流水再往前调两年。"
老许那边抽了口长气,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像是往后靠了一下。"往前翻两年——你等着。"键盘声响了好一阵子才停。"调出来了,最早一笔咨询费记录是三年半前,一笔十五万打给一家城西的小公司,那家已经注销了。整条循环至少运转了三年半。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最早那个壳注销以后,后面两年又出现了两家新壳公司接替运转。有人在不断地换壳维持这条通道。"
"换了哪两家新壳,帮我把名字和注册信息也调出来。"
"调可以——但记住,看完了别留底,也别用你公司的电脑查。沈建忠的人在银行系统里有眼线,万一查到你头上。"
"我记住了。老许再问你一件事,你见没见过同一条流水线两头收钱的?"
"你说的是同一个境外账户既收沈建忠又收霍三爷。"
"对。"
老许那边停了好一阵子,键盘不动了,只有电视的背景音隐约传过来。"这种结构我见过——叫双线汇集。海外开一个空壳基金,名义上叫共同投资,实际上两边各自往里打钱最后统一分配。如果沈建忠和霍三爷用的是这种结构,那个中间的账户就是他们的真正底层连接点,花了三年半不断换壳就是在给这个连接点打掩护。"
"帮我也留意建诚的关联流水里有没有类似的户头痕迹。不用完整信息,有蛛丝马迹就行。"
阿淮挂了电话以后把所有资料都打印出来,抱起毯子进了密室。铺开白纸画了两张关系网。左边:沈氏集团、建诚商贸、四条壳公司、中转账户、境外终端。右边:霍三爷、皇庭会所、胡长德物流、霍永明私人账户。两张网画完盯着纸面看了很久。中间那个双线汇集的结构,老许说的空壳基金,就是两人共用了几年的底层资金纽带。
手机亮起来。澜姐:"永兴通审完没有。明天碰头会用。"
阿淮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打又删,最后回了五个字:"还需再核实。"
澜姐:"不急。细。"
阿淮把手机按灭靠着墙壁坐下来。背后文件柜装着季父留下的东西、苏叔给的、自己半年攒的,这个房间的每一页纸都牵着人命。他把建诚全部资料装进档案袋贴上标签锁进防火柜,钥匙转了三圈。
没告诉季澜。不是不想,是这张网还没画全。在中间那个双线汇集的结构挖出来之前,这些资料只是一堆零散的碎片。而他心里已经隐隐觉得那东西就在很近的地方了。锁好密室关灯出门。走廊空荡荡的,电梯间红色指示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