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站在密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透明文件套。套子里只有一张纸,季父写的那半页。十二条证据、四个名字、两份文件的存放位置、一个刑法条款的编号。全部加起来不到三百个字,可是每一个字落下去都足够把一个人的后半辈子钉进监狱的墙上。
他站在门口好一阵子了。门开着,走廊里白色的日光灯直直地切进来,把他面前的水泥地板劈成了明暗两个半区。他一只脚踩在亮处一只脚踩在暗处,踩在那条分界线上始终没有跨出去。
交给季澜。她会在拿到这张纸的同一秒钟明白上面写的不是一堆证据的编号,而是一张用钢笔手绘的路线图。她会照着这张路线图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上门。沈建忠排在名单的最上面,霍永明紧挨着他的名字。林海通排在第三个。马明全垫在第四个。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用蝇头小字标注了对应的证据出处和文件存放位置,完整得像一本只等执行的行动手册。阿淮把那张纸从文件套里抽出来,手指顺着那排名字慢慢地往下划,划过十二年前那些没有付诸实践的证据位置,划过一个父亲对女儿无声的交付。他把证据当遗产留给她,不是钱不是公司,是足以把四个人全送进监狱的案卷。
交给程局。程局手里是有马明全那份底稿的案卷的,十二年前就从季父手上拿过去了。但他说了整整十二年"查不下去"。十二年前查不下去,十二年后就查得下去吗。沈建忠这些年在上面的根须只多不少,省纪委的约谈都能被他的关系网硬压住一拖再拖。程局老了,他见过太多查不下去的案子,这一次他在等一个足够硬足够铁的支点,光有底稿还不够。还需要有人在外面把沈建忠头上所有的保护伞一层一层地卸掉。程局做不到的,季澜也许能做到。但不是把这份东西交到程局手里,是让程局手里的东西成为她手中的下一张王牌。
他把文件套翻过来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盯着自己那双熬夜熬得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沈建忠,霍永明,林海通,马明全。"他对着镜面里的自己把四个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四个人。十二条证据。你爸把案子写在纸上,把纸藏了十二年。现在到你了。"张纸太轻,不到三克。但上面那四个名字的重量,他算不出来。
他转身走回密室深处那个防火柜前面,把文件套装进去推到柜子的最里侧,靠在后背板上。钥匙插进锁孔朝左边转了一圈。咔嗒。锁上了。
他拿出手机点进置顶那个对话框。那条消息还挂在上面,澜姐东西我找到了明天给你看,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九分。现在屏幕顶端的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分。七个字锁了他好几个小时。
手机亮了。澜姐:"几点到。"
阿淮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九点半,路上有点堵。"
澜姐:"不急。"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靠回椅背,两只脚搁在文件柜底层那条横杠上。黄铜台灯的暖光从右边打过来,在他侧脸上化出了一道钝刀背般的下颚线条。他不是不想把东西给季澜。他是需要先摸清几个问题。林海通人在加拿大哪个城市的哪条街上,有没有渠道可以追回来或者至少拿到他的证词。马明全在省城哪家小事务所挂职,七十好几了还能不能扛得住出庭的压力。程局手里那份压箱底压了十二年的底稿原件纸质状态还完不完整,有没有受潮有没有被虫蛀有没有被当年的内鬼偷偷调过包。在这几个问题的答案全部摆在桌面上之前,把这份东西交出去就等于提前按了铃声给沈建忠通风报信。
他拿起电话拨出了第一通。"老许,再帮我查一个人。林海通,海通建设的林海通。他现在人在哪里。"
老许那边翻了好一阵子材料。"林海通三年之前就移民加拿大了,走的时候处理得很干净。国内所有公司全部注销了,名下资产全部变现转出去了,现在完全查不到任何国内的信息痕迹。出入境续签全部断掉了。"
"走得这么干净说明后面有人在帮他处理尾巴。一个人自己处理不了这么多条线。"
"肯定的。这种干净走法需要银行、工商、出入境好几条线同时配合才能做到。帮他处理尾巴的那个人级别绝对不低,不是一般生意人能支使得动的。阿淮我多说一句,你查到这个人的头上小心别踩到后面那根连名字都不敢提的线。"
"明白。帮我也留意一下境外的渠道,有没有办法追踪他在加拿大的具体落脚城市。"
"境外的得靠境外的关系网络,我这边伸不到那么远。你得另外找人。"阿淮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林海通已出境三年资产全部变现,有高级别人士协助出境,境外具体落脚地待追。他拨出了第二通电话。
"老孙,省评估中心那个马明全现在在省城哪家事务所挂职。"
老孙那边想了很久很久又翻了翻身边存放老关系名单的笔记本才回话。"在省城西区一家叫正诚的小评估事务所挂了一个退休顾问的头衔。这人七十好几了身体不太好,走路离不了拐杖。你打听地址可以,但千万千万不要自己直接跑去接触他。他那个年纪万一听到陈年往事吓出什么好歹你脱不了干系。给我说说你到底要找他干什么。"
"取证。他当年签过一份有严重问题的评估报告,那份底稿的原件是我们整个案子的关键核心证据。人我可以不接触——文件必须找到。找不到文件马明全这个名字在法庭上就只是一个无法采信的口述。"
"那你就得走程局那条档案线。活人的嘴巴靠不住,七十多岁的老人——记不清的不敢乱说,记得清的更不敢乱说。真正管用的是他在那张纸上签下去的那个墨迹,不是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在文件上下功夫比在人身上下功夫可靠一百倍。"
"地址发我。取证我另想办法。"阿淮挂了电话,对着已经黑掉的屏幕自自语了一句:"林海通在加拿大,马明全在省城西区。两个活人,两份文件。程局手里的底稿原件是一切的关键。"他把两条新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了备忘录夹进季父档案的头一页。
手机又亮了。澜姐:"昨晚没睡。"不是问句。是陈述。
阿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很久。他能感觉得到这两个字的重量——那不是一个晚上的疲惫。是整整十二年压在一个女人身上的全部重量。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他打了好几句话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够了——发吧。"他对着屏幕把那两个字按了出去。
"我也。"
发完他把屏幕锁了。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透,白天的日光照进了密室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的。他把密室所有的灯全关掉锁好门。走到电梯口又退了回来重新开了密室门,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加了一行备忘:"林海通查移民局。马明全正诚事务所,走文件线。程局底稿原件确认。"写完盖上笔帽啪的一声。关灯,锁门,下楼。
写完盖上笔帽啪的一声。关灯,锁门,下楼。
一楼保安刚从瞌睡里醒过来揉着眼睛:"晏总监天都亮了,你这是加了一整宿的班。""对,加了点班。""眼睛红得跟兔子眼似的,赶紧回去补觉去。"阿淮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淡,说不准算不算一个笑。
上车后他把副驾上的公文包挪到了后排座位上。发动引擎开出地下车库。街口早班公交车正停在路口等着红灯,路边那家早餐店蒸笼的白烟一团一团往上冲着。他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靠着驾驶座透过挡风玻璃看了那家早餐店的蒸笼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起手机在导航的搜索栏里慢慢输入了一个地址。
不是云起。不是夜宴。不是季澜的公寓。是程局办公室——那个他整整三个月没有踏进过的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