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是周一早上到的。红色信封烫金字体专人送到前台。前台小姑娘捧着那个信封在季澜办公室门口来回跺了好几次脚才鼓起勇气敲门。落款非常正式,"胡长德 霍永明 联名敬邀"。
季澜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请帖扫了一眼,扔在桌上。请帖上写着城东城南两方会面、共商发展大计、和平协商共赢。每一个字都客客气气的,每一个字后面都压着一根看不见的刺。她把请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只写着皇庭会所的地址和晚宴的时间:明晚六点,二楼通厅。
"和平会谈。"
阿淮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正准备签字的收购合同。他放下合同捡起那张请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落款,每个字都咀嚼了一下才咽下去。"地点在哪。"
"城东皇庭会所,二楼通厅。霍三爷自己的地盘。明晚六点,正式晚宴。"
"两天时间通知我们,连合理的准备期都不给。时间掐得明摆着就是要给一个措手不及。"阿淮把请帖正面向下轻轻扣在桌面上,手压在上面没有马上拿开。
"不需要准备。"季澜端起昨晚剩的半杯咖啡晃了晃发现冰凉冰凉的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圆圈一圈又一圈不急不慢,"他们要的根本不是谈判。是要我当场表态,开条件让我当面接。接了城东归他们换一个暂时休战。不接——那扇门等我走进去了就不一定再让我从里面走出来。"
暖气管里咕噜响了一声,像是楼底下有谁拧了一下热水的阀门。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个呼吸的间隙。
"澜姐,这是不折不扣的鸿门宴。"
"我知道。"季澜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半边窗帘看着城东的方向。隔着半个城市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皇庭会所完全看不见,但她知道它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亮着那块金底招牌,招牌上的灯不管白天黑夜都亮着。"但这场宴我不去,全城的人第二天就会传季澜怕了霍三爷。霍永明要的就是这句话传遍整个行业的每一个角落。而且我如果不出现,胡长德当天晚上就会把夜宴在城东剩下的那几个场子一个不剩地全部吞干净,再把手底下的人全放出来收我们供应商的线。他们在试探我的底线——我不坐那张桌子,他们就会觉得我季澜根本没有底线。"
"怕了就真的输了。"
"所以必须去。不是逞强。是这一步如果不走,城东这盘棋根本不用下就已经输到家了。"
阿淮把手里的合同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隔着空气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对方体温的变化,近到他能看清她眼角那道纹路不是因为笑多,而是因为熬了太多太多个深夜。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我陪您去。"
季澜抬起眼睛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一把刻度精准的尺子把他的决心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量了个清楚明白。"你知道这场宴从头到尾都可能是一个精心布好的陷阱。"
"从您说出鸿门宴三个字的时候就知道。"
"胡长德手底下有一批亡命徒,跟霍三爷那种老派还讲几分江湖规矩的人完全不同。是从外地带过来的疯狗,真的一不合就敢抄家伙下死手。霍永明请客的每一个场子,暗处都藏着盯梢的人藏在楼梯暗道上包厢隔层里。你我两个人一起进去——万一真出了事谁都别想从里面走出来。"
"知道。"
季澜伸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上。隔着薄薄一件衬衫的布料她能清楚感到他的心跳,不快也不慢,每一下都沉沉的稳稳的。"那你还去。"
阿淮握住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手指顺着她的手背慢慢滑进了指缝之间——然后扣紧了。五根手指全部嵌进了她的指缝里,手心贴着手心像两个扣在一起的锁扣。"您在哪我在哪。"
季澜盯了他好几秒。然后刷地抽回手走到衣架旁边翻出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黑色防弹马甲塞进他手里。马甲有点沉,落在手心里的分量像是把今晚可能要面对的全部风险提前交到了他手上。"穿上。"
"澜姐。"
"不是怕你在里面挨。是怕出来的时候,有人在底下停车场等着。"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嘱咐,像是在下一道没有商量余地的命令,"胡长德不是霍三爷。霍三爷要的是夜宴这个盘子这块招牌。胡长德从头到尾要的是我的命。他去年才入这个局对夜宴没有老一代那层忌讳和顾忌。他看我就是个女人,觉得好欺负。你穿上它,出来之前不准脱。"
阿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防弹背心,黑色的凯夫拉材质又硬又凉又沉,拿在手里的分量让他想到了今晚那道门里面可能面对的东西。他又抬眼看向季澜。"您自己有没有。"
"我用不着。全城的人都知道季澜是凭请帖赴约去赴了霍三爷的晚宴。我少一根头发从这扇门出去,人还在席上就上了明天的全城头条。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我,至少不敢在十六个人都在的台面上。"
"程局那边联系了没有。"
"今天一早我去过了。"阿淮从公文包的内袋里取出那张便签纸放在她桌上,"马明全还在省城没有离开过,在一家叫正诚的小事务所挂退休顾问的职位。程局的原话是——只要那份评估底稿的原件还在他档案柜里没被人动过,十二年前那个案卷的编号他这辈子都没有注销过。他只问了我一句话。"
"问了什么。"
"季澜现在手里头有多少东西。"
"你怎么回他的。"
"够三个人的。"
季澜嘴角弯了一下。她把便签纸上马明全的地址折好放进外套内侧贴身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阿淮的眼睛。"那半页纸锁好了没有。"
"最里面防火柜。钥匙在身上。明晚四点我开车到你公寓楼下等,准时。"
阿淮走到门口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冰凉金属门把又停下了,搁在门把上没有拧下去。"季总。"
"说。"
"十二年前季老板一个人进的皇庭大门。一个人坐的那张大桌。一个人面对面站在霍永明面前。他身边没有人替他扛后背上那一刀,所以他最后没有从里面走出来。"他把门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半边肩膀已经出了办公室,声音却沉得更低了,"明晚你不是。"
他关上门。季澜站在办公室里烟在手指间静静地燃到了尽头。她把烟按进烟缸用的力道大到烟缸在桌面上滑了半寸才停住。她爸那天确实是独身一人进的皇庭大门,一个随从一个帮手都没带,天真到骨子里信了一个叫了自己半辈子兄弟的人最后不会真把事做绝。霍永明做了。她还记得那天下着雨,她一个人站在家门前等了很久很久,雨停了人没有回来。
现在是她去赴这桌宴。霍永明老了一轮,她大了三轮。她不是一个人。她带着阿淮。窗帘全部紧紧拉上,办公室里沉入彻底的黑暗。黑暗里只有她的眼睛还亮着——是一种烧了十二年从来不曾熄灭过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