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庭会所的门禁比上次来时还要森严。三层安保交叉巡逻，武装押运级金属车闸横在入口，每辆车由专人核对请帖和车牌。阿淮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瞥着门口整排黑西装安保，每个人虎口贴腰的姿势都在说着同样的内容。
"都带了家伙。"
"记住了。不动手不说话不出头。"阿淮把车停稳熄火拔出钥匙，在掌心转了两圈才放进口袋。
季澜推开车门踩下车的瞬间门口所有人的目光被同一条线牵了过来。两排人站在门廊下，顶上四盏射灯从四个角度一起打在她身上，把全身黑色照得像一面会移动的暗色镜面。她每一步刚好踩在灯光圈里不快不慢分毫不差。高跟鞋叩在地面上不急不躁，像踩着节拍器走进了整栋大楼的沉默。
黑西装迎宾从台阶跑上来鞠躬到九十度。"季总三爷在二楼等您有一阵了。这边请。"季澜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廊底下用三秒扫遍整层门厅。左右各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中间黑色大理石屏风，头顶旋转吊灯垂下几百条金色流苏折射出刺眼反光。空气里檀香味浓到呛人，是刻意调过的浓度，为压住底下另一种冲鼻味道。雪茄。有人在屏风后面抽了半宿。
"这场子装修上确实花了心思。"她说完才迈腿跨进那道镶金边玻璃门。
阿淮跟在身后半步，深灰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左手提公文包不离手。
二楼整层通厅。十二座大圆桌摆在大厅正中央，猩红桌布垂到触地流苏，十六副碗筷已摆好。左手坐霍三爷的人右手坐胡长德的人，满座。只留靠门两个空位。霍三爷坐主位灰白太极衫手里转两颗核桃，看见季澜上来他把核桃放下张开双手做欢迎状，笑像从头皮上粘上去的。
"夜澜丫头来来来坐坐坐。等你半天了。"
季澜没坐。笔直站在桌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胡长德在霍三爷右手边，四十来岁干瘦男人颧骨凸眼窝深，藏青色中山装面前放一杯没动过的白酒，脸色绷得像蒙了灰的鼓面。她扫过他身后那排人脸，有几张城东商会酒桌上的熟面孔混在陌生面孔中间，其中有两人腰侧衣服微微鼓了一块，不是赘肉。霍三爷左手边坐几个得力手下，最近的手背纹青龙。
"三爷胡爷。今天这局这么多人——谈和还是讲数。"
全场安静整整一个呼吸。霍三爷手里核桃又开始转了，嘎啦嘎啦在通厅里转圈。"夜澜丫头这话叫三叔不舒坦。老朋友吃顿饭有什么不能坐下聊。来来坐。"
季澜这才拉椅子。阿淮落座她右手边，公文包平放膝盖双手交叉压包面，视线锁着纹青龙那人的手腕没离开过。服务员上凉菜，清蒸石斑、鲍汁花菇、冰镇澳鲍，道道顶级规格。十六人没一个动筷。
霍三爷左右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又看了看季澜面前那杯原封未动的茶，转头对胡长德说："胡老板，今天这场是你请的，你先跟夜澜丫头开个头。"
胡长德先开口，声音细得像铁丝划玻璃。"季总城东最近不太平啊。夜宴在城东三个场的生意不太景气。今天请季总来商量城东这块蛋糕怎么分对大家都好。"
季澜看着胡长德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鬓角，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没有开口。霍三爷替她开了口："胡老板问你呢，你觉得分法是什么，说出来大家听听。"
季澜后背一靠双手交叠膝盖上，茶也没碰。"胡总觉得应该怎么分。"
"季总，"胡长德又补了一句，声音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你在城东的场子现在什么行情你自己比我清楚。与其硬撑到亏本，不如趁还能谈条件的时候坐在这张桌子前面把话说开。"
"城西归你城东归我——两清。"霍三爷接话，声音比胡长德厚重带江湖里泡了几十年的底气，"夜宴退出城东全部场子，物流停，云起收手。我霍老三拍胸脯保证夜宴平平安安。不只是出这扇门，以后也平平安安。"
季澜终于端起了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胡老板这话说得好像城东的生意是你们让给我的。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城东夜宴的银座店开了六年，你皇庭才开了几天。"
阿淮膝盖在桌布下碰一下季澜腿。她没低头。
"三爷您说的平平安安——是保我还是不动我。"
霍三爷仰头笑了一声夹了颗花生米嚼着。"你霍三叔在道上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季澜也笑了。嘴角先弯上去眼里笑意半点没跟上。"三爷的话一直作数。您说什么时候算就雷打不动。"
霍三爷脸一秒收干净。核桃停了。他把核桃搁酒杯旁左手手心按桌面，手背老筋凸起像树根。"夜澜丫头——今天这局我霍老三费心攒的。你端着架子不放到底是给我打脸。"
"三爷，"季澜把手里那份文件的封面转向霍永明，让编号正对着他，"您跟沈建忠的账我查了一整年。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活人、一个账户、一单虚假合同。今天这桌上您带了十六个人来给我施压，我带了一个人和一份文件来给您说一句实话——城东，您保不住了。"
季澜缓缓站起来。没拍桌子椅子腿没拖出声，但满桌人同一秒全坐直了。她从阿淮手里接过公文包拉链拉开从最里层取出一份装订文件放在桌布正中。封面干净，编号：HY-S-001。
"三爷您刚才说城西归我城东归我——"
"我说城西归你城东归我。"
"错了。城西十二年前就是季家的。城东也不是您的。"她翻开第一页推到桌子中间。"您和沈建忠全部交易记录。十二年四十三笔。从宏达物流第一笔到今天最后一笔两个月前。每一笔时间金额账户号用途全在上面。"
霍三爷的脸终于变了。是恐惧从裂缝里渗出来的纹理。胡长德瞪着文件手指把桌布抓出层层折皱。满桌静到能听见角落里有人喉结滚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