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十二年四十三笔。"季澜手指按在头一页上,声音不重但整层通厅只有她的声音在转。"您给的每一分钱都替您铺了台阶。您的钱他的权,这个闭环您从第一天就建好了。"
胡长德手指把桌布抓出层层褶皱。季澜翻到第二页,动作不快不慢。"还有第二件,沈建忠三天前被省纪委带走了。"
霍三爷手里剩下的核桃从掌心滑落,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过桌面撞到对面椅子底下停住。全桌十几双眼睛死死钉在他脸上。
"省纪委,你说省纪委。"
"省纪委正式立案通知三天前下到沈氏集团办公室。"季澜声音更轻了,轻到只有主位上的人听得见后半句,"您的靠山,倒了。"
霍三爷眼睛全红了。瞳孔边缘向外蔓延的红色是恐惧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撑了他十二年的柱子在他面前断了。胡长德像被电击般弹起来椅背翻倒撞翻侍应生托盘稀里哗啦响。
"三爷我胡长德跟这事没半点关系!您当初只说做生意——"
"坐下。"霍三爷没看他,目光锁在季澜脸上。
"你打算怎么用这东西。"
"交检察院。"
霍三爷长叹一声,吹得凉透的茶水面起了极细涟漪。"你爸当年也想交。交了没有回音。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您背后还有人,位子更高,压住了案卷。"
霍三爷没否认。他看了季澜很长时间,看眉眼像她爹,她爹坐谈判桌边就是不笑不怒不悲不惧的表情。看下巴比她爹硬,她爹到最后还念旧情叫兄弟,她从进门到今天没叫过一句三叔。
"你比你爸狠。"
"您教的。"
霍三爷撑着椅背缓缓站起,手下跟着起身,椅子腿拖出长长短短刮擦声。纹青龙的男人右手移到身前虎口抵腰侧。阿淮跨半步挡在了季澜右侧肩头绷得像弓背。
霍三爷绕过阿淮肩头看着季澜。"你爸来的那天没带人。你带了一个。意思就是告诉我——"
"我确实怕。"季澜站起来,身量只到霍三爷肩膀可满桌人都觉得是她在俯视。"怕的不是您。是怕离开这扇门时有人等不到这道门打开。"
她抓起烫金请帖举在半空。"今天全城都知道季澜赴了霍三爷的宴。从对街记者到双方下属到在座每一位。我少一根头发出去,明天全城头条不需要证据。"请帖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弹了小半条弧线滑到霍三爷面前。
霍三爷低头盯着请帖看了很久。慢慢转头看大厅角落那扇通往包厢的暗门。门缝底下漏出极细白光,光后面有人。他对着门缝沉默了许久,回头端起没沾过的白酒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城东归你。"三个字从嗓子眼里一块一块抠出来的。
"证据存档。"季澜举起手机按快门,闪光灯在猩红桌布上爆闪。"照片同步到律师事务所。三爷还有二十四小时处理城东账目。二十四小时后夜宴正式接手。胡总别忘了——请帖是您发的,您选的是跟谁站在一边。"
胡长德脸白如桌布。她把文件装回公文包拉链一拉到底,扭头看阿淮。"走了。"
两人朝楼梯口迈出脚步。身后霍三爷的声音从窄窄的甬道里传来。
"夜澜丫头——你爸离开这张桌子时也是从这个楼梯口下去的。他没回头。你也没有。"
季澜停在楼梯口手放在冰凉铁栏杆上,能感到细密锈斑的颗粒。没有转身。"他知道您会害他。"
"知道。他坐下来对我说的第一句就是三哥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叫我。"
"那他还来。"
霍三爷端起凉透的龙井对着灯光看杯底静卧的茶叶。"他觉得被叫了半辈子兄弟的人最后不会真要他命。"
季澜手指在铁栏杆上慢慢收紧,指节一节节发白。她开口,三个字没有一个音节打颤。"他错了。"
松手。走下楼梯噔噔远离。门厅安保没人拦,门口两排人自动让开通道没人与她对视。推开大门夜风又硬又凉灌在脸上。车顶落了灰黄梧桐花屑。季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看着皇庭招牌上最大的金色大字:皇。
她拨了号。"程局我拿到了。省评估中心第三组马明全——那份十二年前的底稿还在不在你柜里。"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程局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在。合上柜门那天我单独抽出来挪到最里层。等了你十二年。这盏灯没关过。"
季澜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膝上闭眼靠在头枕。睫毛边缘湿了两根很快干了。积了十二年的东西第一次找到出口。
阿淮发动车。手机弹出陌生号码消息:"暗门里的人拍了你车牌。小心。"他把手机朝季澜偏了偏。
季澜扫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翻下遮阳板看小镜子里的自己,黑衣服、紧髻、银色耳钉。"拍吧。记清楚这张脸。是下一个霍永明。"
阿淮踩下油门冲上环城高架。桥下灯火铺成蜿蜒光河,城东霓虹在背后缩成模糊颜色。夜宴总部窗口还亮着几盏灯,二楼最东边那扇格子窗的灯是苏叔留的。他从季父走的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打烊后留一盏灯亮到天亮,刮风下雨停电跳闸十二年一天没有断过。
季澜把那份资料从膝上拿起来递给阿淮。"收好。明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密室找下半截纸。第二件事是去省城找程局拿底稿原件。第三件事——"她顿了顿看了看窗外,"等你把林海通的地址查到再说。"
她在车里,在桥上,在回家路上。那张桌子、烫金请帖、尘封十二年的遗书全留在身后。
棋局没下完。她睁开眼侧过头。"明早查林海通出境完整行程。加拿大哪个城市。"
阿淮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已经在查了。"
她把那份装了文件套的档案袋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放在膝上,用手掌压着封面的编号。那个编号在晨光里渐渐能看清了。"明天先去密室把下半截翻出来——我猜它还在那个柜子里。然后去省城找程局,拿到底稿原件。再然后——"她没有说完。阿淮替她接了后半句:"再然后一个一个找。"
车子继续向前。桥下河面倒映着不灭灯火,前路还长。夜还没结束,棋局也没有。
(第131-140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