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忠落马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城里的水面。
第一天圈子里还在观望。霍三爷会所门口的停车场从早上到深夜只停了三辆车：他自己的、阿豹的、一辆送货的面包车。第二天更冷清了。那辆常年停在会所后巷的黑色奔驰也没了影子，车位上只剩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打转。第三天中午，苏叔从银座店打来电话，声音里压着笑。
"季总皇庭昨晚只开了三个包间。三个。"
"另外十三个呢。"
"全空着。服务员比客人多。门口那排代客泊车的小弟站了一整晚一辆车没接到。我去看的时候他们靠在大理石柱子上刷手机，看见我过去吓得站起来，以为是总部的便衣来查岗的。"
季澜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转了小半圈面向落地窗。窗外城东方向那排高楼顶上挂着一块金色招牌，隔着半座城的距离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但反光还在，刺眼的金，像在拼命留住最后一点体面。她端着茶杯盯着那块反射着阳光的招牌看了好一阵子，才收回目光。
电话响了。城西商会副会长老方。
"季总我早就想跟您合作。之前是碍于沈建忠那边不敢明着站队。现在终于能说这句话了——"
"老方你的酒店食材供应商换不换。"
"换！明天就签合同！"老方在那个电话里把几个供应商一次性全列了名，声音里的急切隔着听筒都能听见。
电话挂了又响。城东酒店的采购经理，之前被胡长德堵过门，差点断了供货的那一家。开口就是："季总货能不能重新供，价格好商量。"电话挂又响。一整天电话没停过：有来求合作的、来划清界限的、来递投名状的。前三通她还耐心应酬几句，到第七通她只回一个字："好。"到第十二通她干脆让前台转接。
阿淮进来三次。第一次送了份物流报表放在桌角轻轻退出去了。第二次端了杯热茶，白茶，最解渴的那种，杯盖上凝着一层细密水珠，杯子放在她右手边桌面上没有发出声音。
第三次推门进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季澜刚放下最后一个电话，手还搭在座机听筒上没拿开，指节因为握了一整天话筒泛着微红。窗外城东那块金色招牌的反光也暗下去，被傍晚灰蓝色的天空慢慢吞没了。
"澜姐今天接了二十三个。"阿淮从口袋掏出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二十三个名字，按来电顺序排列。每个名字后面用小字标注了之前的态度：摇摆、观望、亲霍、墙头草、中间派。最后五个名字打了勾，全是之前标着"亲霍"的铁杆。
"还有三个没打的：楚氏、恒通、远洋。之前跟霍三爷走得最近的三个。"
"登记好。这三家不打电话，比打了电话的更需要记。"
季澜接过来看了两遍，把便签纸对折放进抽屉最上面一格。那个抽屉里堆满了旧笔记、股东名册和各种小纸条，每张都是她这十二年攒下的碎片。"前三个月拒接我电话的人今天全打回来了。人比风向变得还快。"
"不是因为风向变。"阿淮靠在桌边把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白茶换成了新沏的热水，杯子轻轻放在她手边。"是因为沈建忠倒了以后霍三爷身上那层保护色彻底褪干净了。之前怕他的人现在看清了：他没有靠山。"
"纸老虎。"季澜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这五个人现在反过来讨好我，不过是怕下一个被清算的是自己。"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天色从灰蓝沉成墨黑，城东的金色招牌终于被夜色完全吞没了。
阿淮翻开手里的跟踪记录本。"胡长德连夜撤了。外埠所有投资全部抽走，城东那两家物流的股权三天之内转让给了本地一个陌生账户。人已经出城了，走得很急，皇庭开业的合影照片从所有微信群删得干干净净。他走之前把和霍三爷的每一条聊天记录都截屏存了档，为的是万一被查，他自己先把证据备好。"
"跑得真快。"
"霍三爷会所里更冷清。苏叔派人盯了三天的哨，除了霍三爷本人和他那个叫阿豹的贴身手下，没有第四个人进去过。皇庭门口连保安都开始请假了。苏叔说那种冷法他在这个行当干了四十年没见过第二次，像一栋楼外面的壳还在里面已经搬空了。连隔壁卖烟的流动摊贩都嫌他门口没人挪了摊。"
季澜靠回椅背闭上眼。眼皮底下一整天的电话声还在嗡嗡地响，像一条细小电流在耳朵深处走不出去。阿淮没有出声。他站在她椅子旁边，看着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变缓，肩膀从上提的位置一寸一寸沉下去。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微微晃了晃，楼下的中央空调启动了，风从窗缝透进来摇动了一片叶子。
"十二年了。"季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空气听，不是给身边那个人听。"我爸如果能看到今天——"
她没说完。不是说不下去。是那个名字碰到嘴唇的瞬间喉咙锁住了。阿淮弯下腰把她手里已经空了的杯子接走，手指擦过她冰凉的指尖没有刻意停留。他把杯子放进茶水间的洗手槽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地盖住了办公室里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洗好杯子擦干手回到办公室时，季澜已经站起来走到了窗边。她把窗帘全部拉开，城东方向只剩一片漆黑。皇庭那块金色招牌灭了。
"招牌的灯怎么关了。"
"苏叔说下午六点关的。电费也交不起了。"
季澜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弯里，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城东收购合同放进公文包。"明天早上第一件事。"
"城东交接。"
"对。他关灯我们进场。楚氏、恒通、远洋三家不用等他们主动联系，明天我让苏叔亲自上门送收购意向书。"
她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阿淮还站在原地。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衬衫领口的阴影投在喉结上像一把尺子量出的分界线。
"你今天记那二十三个名字的便签纸留着。等城东交接完了翻出来挨个对。人是换季换得比路边的梧桐叶还快，但谁是风停了还站在原地的，我心里得有个数。"
"明白。"
季澜拉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电梯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箭头。她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滑开的瞬间手机又震了。第二十四通电话，来电显示没有名字，号码她认得，霍三爷会所后门的座机。她没有接。电梯门合上，屏幕暗了。电梯一路降到负一层，车库里苏叔的灰色捷达停在老位置上，发动机还没熄火。车窗摇下来，苏叔伸出一只手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手背上的创可贴和皱纹叠在一起。季澜嘴角弯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苏叔挂挡踩油门，车灯照出车库出口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