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叔是晚上八点去银座店巡场的。每周三固定，雷打不动。他走的是银座后门那条窄巷，巷口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常年停着他那辆灰色旧捷达。巷子尽头有一截断掉的电线垂在墙上，风一吹就晃。他每次经过都会伸手拨开，今晚也拨了。
晚上九点，季澜在公寓接到电话。屏幕上显示苏叔的手机号，接起来却是一个苍老的、她听了十二年的声音，但不是苏叔。
"夜澜丫头——你的老管家在我这儿喝了一下午茶。碧螺春，明前新茶，他喝了两杯。我泡的。你说他这个人嘴巴硬不硬，问了一下午就说了一句话——大小姐不会给你任何东西。你想接他回去吗？"
霍三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一个字磨着一个字地挤出来，慢得让人牙根发酸。背景音里有隐约的咳嗽声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像是嘴被堵上了在努力往外咳嗽，那股闷响透过堵嘴的布变成了含混的气音。
季澜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三爷您缺钱缺到什么地步了，连绑架这种事都干出来了。"
"不是钱。"霍三爷的声音硬了起来，背景里似乎有手指敲击铁管的声响——叮，叮，叮，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某种倒计时。"我要的不是钱。是城东所有场子的地契换他一根手指。我给你两个小时。"
季澜握着电话的手指一寸寸收拢。骨节从微红变成煞白，指腹压在金属外壳上印出几道浅浅的凹痕。"三爷苏叔少一根头发，我让你全家陪葬。"
"丫头你爸当年也说过这句话。"霍三爷笑了，笑得很轻很薄像刀片划过纸面，"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您活了十二年。但您的靠山今天下午刚被正式批捕，沈建忠在省城看守所里交代了多少东西您比我更想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背景里的咳嗽声又响了一次。
阿淮在沙发上听见了整段对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外套已经抓在手里，脚步往门口迈了一步。季澜按住他的手，不是握，是按。五根手指压在他手背上力道大到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和微微跳动的脉搏。
"别冲动。"
"澜姐——"
"我说别冲动。"
阿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泪没有慌，瞳孔在灯光下收得很紧很亮，像两颗钉在墙上的钉子。他停住了脚步但手没有松开外套衣领，指节还攥得死死的。
季澜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三爷两个小时不够。城东的地契原件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半夜提不出来，我也没有那么多份地契——城东三个场子只有银座这块地在我名下，另外两个是长租合同不是地契。您要什么，直接开价。"
"我要你从城东退出去。"霍三爷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城东所有的场子不管你名下有几份。停在我在的地方全部撤干净，物流停、云起撤、三家店的员工明天全部转岗。我要的是城东干干净净没有季家的一个招牌。"
"三爷您说的这些条件——您有没有想过即使我答应了，明天城东那十几个老板也不敢站在您那边。沈建忠倒了以后全城都怕被牵连，您现在拉谁上船谁就是下一个被查的目标。"
"不需你教我——"
"我给您一个真实的方案。"季澜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阿淮手里抽出来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翻开某个页面快速地扫了一眼上面那三个名字。"城东三个场子我可以暂时不扩张但不会撤出。苏叔我的人去接，您不用管我们怎么接。银座店的管理权暂时保持现状，三个月之后等我这边把城东所有供应链梳理完了再坐下来谈怎么分。这是我能给的最大的让步。"
"你一个人来谈。"
"我一个。"
霍三爷挂了电话。季澜把手机摔在沙发上靠着靠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阿淮还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外套指节和门把手一样凉。
"澜姐您真要一个人去。"
"不去。让他以为我去。"季澜睁开眼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递给他。"这是霍三爷在城郊有四处不记名仓库的位置——物流报表里筛出来的，每处都有他用来存放非法物资的记录。其中最可疑的是城郊老化工厂后面那片废弃仓库里的十七号库，三年前做过一次电路改造，地下一层装了隔音板。报建单上用的是霍永明本人身份证。"
阿淮接过纸条。上面是季澜手写的四行地址，笔迹压在纸张上印出了三道深深的凹痕。"按报建面积正常配置四个人加一个暗哨五个以内。仓库里面是金属框架结构，空心铁管墙面，走起路来有回音。空间不算大但拐角多、死角也多。"
"你怎么拿得这么准。"
"在警队接受过室内空间预判训练。"阿淮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扣上那颗纽扣用拇指轻轻压了一下。"澜姐，"
"活着回来。"季澜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井底的水，"断一根头发，我拆了霍永明的骨头。一截一截地拆。你去之前先让老许把十七号库的完整平面图发给你，进门前两分钟关掉你手机的信号和定位定位，从后门通风口进不要走前门。"
阿淮拉开门走出去。电梯下行，地下车库灯管滋滋地响。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发动引擎，手机导航输入四个地址，排成一条由近到远的弧线，十七号库在最末端。后视镜里季澜公寓的窗口还亮着灯，那盏灯拧到了最大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