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路越走越窄。从双车道压成单车道再压成一条碎石子铺的荒路，两旁梧桐枯枝在车灯前晃出杂乱交错的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垃圾的味道，远处化工厂的烟囱顶上亮着两盏红色防撞灯，在夜空里一明一灭。
阿淮把车停在距离十七号库五百米的一片废弃工棚后面熄了火。关掉车灯，推开车门——没用门把手，用肩膀顶开，没有声响。车门合上时锁扣的声音被他用手掌盖住了。他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绕了一圈在脚踝上，双手互换着拉了拉皮手套的腕口。
仓库是一栋两层旧楼，外墙红砖半脱，铁皮屋顶锈了一片片褐色斑块，墙角堆着几捆烂掉的编织袋散发出发酵的刺鼻酸味。一楼铁门虚掩，门缝里漏出橘黄的灯光。四个通风口位置和季澜图纸上标注的一模一样，全部亮着灯，全部在同一水平高度——地下层，隔音处理做了三层，站在地面上听不到底下任何声音。
阿淮贴着墙根绕到后门。后门是一扇窄铁门，门轴上过油，推开的瞬间没有任何声响。他站进门后站了整整半分钟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用耳朵捕捉里面每一丝声音：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声。一道男声从深处传来但被墙体隔得含混不清，无法听到具体内容。
门后一条水泥楼梯向下延伸。墙面潮湿发霉，灯泡每隔三米挂一盏，光线暗得只能照见脚前一格台阶的范围，每一格台阶都是粗颗粒水泥铺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阿淮脱下皮鞋拎在手里，只穿袜子踩在冰凉又粗糙的台阶上，每一步都落在最靠近墙面那一侧——那里水泥比中间密实踩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回响。
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住了。拐角下方十五级台阶的位置站着第一个打手，虎背熊腰黑T恤，双手抱胸后腰别着一根甩棍，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闪动的灯泡。阿淮蹲下身从鞋底摸出一把细小的钢片，不是刀，是开锁用的薄铁片，边缘磨得极薄。他把铁片贴着墙面滑下去，铁片撞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
打手转过头往下走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阿淮从拐角上方扑下来，膝盖顶住对方腰椎，左手从后方绕过脖子压紧颈动脉，右手按住对方后腰别甩棍的位置不让他抽。六秒。对方身体软下去，他接住靠墙放下，嘴用T恤塞紧了。甩棍抽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沉手的合金材质，手感不错。
第一层过了。他继续往下走，每一步都保持着踩在靠墙那一侧水泥台阶上的节奏。
负一层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白色灯管的光，还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粗重带着痰音："老三打电话说还要等一个半小时。上头交代了人不能放走了，别打瞌睡。"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低些："那个老家伙嘴硬，问了一下午一个字没说。"阿淮把甩棍收进袖口贴着墙听动静。那个粗嗓门的又开了口："你说三爷这回真能撑住？外面都在传胡长德跑了。"年轻的声音回他："别说这个——三爷说了不准私下议论。盯好人就行。"粗嗓门哼了一声没再搭话。阿淮贴着墙听完了他们的脚步声，一个靠近墙角很平稳，一个走到桌子旁停住了。
铁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三十平的隔音间，四面墙贴满灰色吸音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汗味和一丝铁锈的味道。苏叔被绑在一把铁管椅上，嘴里塞着白布，额角有干涸的血迹凝成了暗红色的细线。头顶日光灯管一跳一跳，像电路不太稳，每跳一次墙壁上都映出一个小小的黑影闪动一下。两个打手，一个蹲在墙角刷手机，一个坐在桌前剥花生，桌上还放着一把未打开的伸缩警棍和一个装了大半杯浓茶的搪瓷缸。
蹲墙角的先抬头。阿淮没等对方反应过来，甩棍抽出去打在手腕上，手机飞出去屏幕摔碎，碎片叮叮当当迸到墙上又弹到地面滚了好几圈。坐桌子的站起来操起桌上酒瓶砸过来，阿淮侧身让过，酒瓶砸在墙上炸成碎片，顺势低身扫腿踢中对方膝盖窝。人倒下磕到桌沿，桌上搪瓷缸翻倒浓茶洒了一地，花生噼里啪啦地撒满了半个房间。
三秒之内两个人都倒了。
角落里还有一个。坐在苏叔身后的暗处，穿黑色冲锋衣，手里一把弹簧刀已经弹开了，刀锋在日光灯下闪着寒光。阿淮没有后退，他用甩棍架住刀刃。金属刮擦声刺耳到让人牙根发软，火花在手柄上迸出几点小小的白星。左手顺势抓住对方持刀手腕反向拧到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墙角那两个人还在呻吟。阿淮看都没看他们，弯腰捡起地上的甩棍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收进后腰，走到椅子旁蹲下，扯掉苏叔嘴里的白布。苏叔满眼全是血丝，老眼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嗓子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怎么一个人——"
"一个人够。"
"他们有四个人——"
"三个。"阿淮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打手，"还有一个是暗哨，在门口。已经处理了。您放心。"
阿淮低头割断麻绳。割到手腕那道时格外小心，刀刃向下一寸一寸地磨，不让绳子断开的瞬间勒进老人手腕上那条已经磨破了皮、渗出淡红色组织液的印记。"够了。"
他转过身蹲下去把苏叔两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背起来。老人在他背上很轻，轻到让人心里发紧，以前走起路虎虎生风的苏叔，肩骨隔着衣服都摸得到轮廓。背出后门时冷风灌进来，苏叔在他背上咳了两声。阿淮走得很快，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澜姐分析出来的。十七号库隔音板，三年前霍永明自己报建的。"
"那丫头比当年的季老板还厉害。"
"对。"
"你一个人来她知道吗。"
"知道。她让我活着回去。"
"别睡苏叔。"
"没睡。大小姐知道了。"
"知道。是她让我来的，每一个判断都是她做的——从仓库位置到进门路线。"
苏叔的手在他肩上紧了紧，像抓住了一根在风浪中唯一的浮木。阿淮把苏叔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靠背调低到半躺的位置。发动引擎开回城里的路上，后视镜里仓库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化成一个芝麻大的黄点被夜色完全吞没。苏叔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用沙哑声音说了一句话："那丫头猜得真准。十七号库地下隔间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阿淮没有答话，踩下油门。四十分钟后把车停在市中心医院急诊门口，两名护士已等在门口推着移动病床迎上来。苏叔被抬上床时朝阿淮伸了一下手，阿淮握住了，那只老人的手在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