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澜约的地方是一家茶楼,城西老字号,二楼靠窗包间。玻璃擦得能看见楼下街道上每张人脸。中午十二点阳光正足,最亮的那一块照在茶桌正中央,把桌布上经年积下的淡黄色茶渍照得像浅色水墨画上洇开的圆斑。
霍三爷推门进来带了六个人。六个黑西装一字排开站在包间门口,把走廊堵得密不透风。他自己穿一件灰白对襟褂,手里两颗核桃换成了两颗沉甸甸的铁胆——放在桌上时磕出闷闷的金属声响,把桌面上那个白瓷烟缸都震得移了位。阿豹站在他身后右手始终不离腰侧。
季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白水一份文件袋。一个人。没有带阿淮也没有带苏叔。
"三爷坐。"
霍三爷盯着她看了十几秒。这个眼神他在十二年前给过季父——当时季父也是一个人来的,也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面前也是一杯白水一份文件。只是那份文件最后没有交出去,被季父又放回了公文包里带走了。那天季父走后霍三爷在同一个包间里又坐了很久才离开——这些细节是苏叔后来告诉她的,是苏叔在皇庭门口蹲了一整夜亲眼看到的。
"你爸当年坐的不是这张桌子,但格局一模一样。"霍三爷拉椅子坐下,腰佝着,那只握着铁胆的手在桌面边缘微微抖了一下,铁胆在手心打了个滚。
"我知道。"季澜把文件袋推过去。塑料封面上贴着白色标签,手写编号:HY-S-002。"三爷这是您十二年来的全部罪证。洗钱、绑架、指使杀人、行贿沈建忠。每一页每一个字都有对应的原件存证保存在律师事务所的保险柜里。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些东西全部交到检察院,而且不需要走任何中间程序。"
霍三爷拆开文件袋扫了一眼。手指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翻到最后时手指压在署名栏上很重——重到纸张上出现了指甲划出的细小折痕。他那张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铁青又变成一种很难描述的灰色。"哪弄的。"
"一部分是我爸留下的。他查到的证据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他没交出去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他不忍心。那天在茶楼他把这份东西放在您面前又收了回去,您以为他是心虚?他是做不到。"季澜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杯沿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另一部分是我这十二年自己查的。苏叔帮我保管了所有文件,程局帮我保存了评估报告底稿,阿淮帮我追踪了国内的所有资金走向。"
"你现在想怎么样。"
季澜看着他。目光很平,没有恨意也没有冷笑。那是一种交付——像把一件做了很久很久的活交回到当初给了她这份活的人面前,看他接不接得住。
"我不交。"
霍三爷愣住了。那颗铁胆从指缝滑落砸在桌上咚的一声,比核桃响得多,整张桌子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桌边那杯白水的表面漾起一圈微微颤动的细纹。
"你说什么。"
"我不交。"季澜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自首协议书推过去,底栏已经预先手写了他的姓名和身份证号。"我等你自首。"
霍三爷瞪着那张纸。嘴角抽了一下想挤出笑但肌肉已经不听话了,嘴角扯到一半卡住,成了一个极不自然的扭曲的纹路,和他上次在皇庭门口举着香槟合影时露出的那种志得意满的笑判若两人。
"丫头你疯了。你以为自首就能减几年刑——"
"就能让你活着走出监狱。"季澜把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放在协议书旁边,笔帽已经拧开了,笔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墨迹未干的小小反光。"我爸在遗书里跟我说话,不是诅咒不是仇恨。是他留给您的东西——他让我不要用暴力复仇,让我用您自己的罪证让您自己走进监狱。"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段录音放在桌子正中央。录音里是苏叔的声音,苍老、厚重、缓慢,像在灯下摊开一封收藏了十二年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夜澜,你听着。爸不让你用暴力报仇,暴力报仇的人到头来自己也会变成另一个霍永明。爸要你用自己的罪证让他自己走进监狱。不是可怜他,是让他在有生之年每一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到底是什么人。这个比死刑重。"
录音结束。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道上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远处有小孩在喊爷爷买糖葫芦,所有的日常喧嚣还在继续,但这个包间里的时间停住了。
霍三爷双手撑着桌面缓缓站起来。肩膀在抖,不是愤怒的抖,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等了整整十二年终于有人来跟他算这笔总账的震颤。他看着季澜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季父的轮廓,同一个坐姿同一杯白水同一份文件。只是这次对面坐的人不一样了。
"你比你爸狠。十二年前他看我眼睛红了就没再说下去。你今天看着我眼睛连眨都没眨。"
"您上回说过了。"
"狠不怕。"霍三爷把自首协议书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手指在签字栏的空白处停了好久好久,久到茶都凉了。"你爸给我的机会我当年没有接。十二年过去了。他女儿"
他停住了。抬起眼睛看着季澜,嘴唇动了好几次没有说出下文。
季澜站起来把文件袋重新推到他面前。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手势都很稳。"三爷您自不自首警车明天都会到您的会所门口。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不想多说一个字。我爸的遗书您已经听过了,那是他留给这世上的原话,不改一个字不加一个字。"
"你来这,就是为了念那一段给我听。"
"是为了做完他十二年前没做完的事。不是为了您。"季澜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走到包间门口停住,背对着霍三爷没有转头。"三爷您欠他的告别,十二年前就该给了。"
拉门。走出包间。高跟鞋敲在走廊木地板上,噔、噔、噔,一步比一步更快更有力。一路没有回头,从头到尾没有转身。
阿淮在楼下茶楼门口等着。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里拿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看见她从楼梯下来站直了身子。季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动作很用力,用力到安全带锁扣啪的一声弹进槽里又弹回来打到自己手背。
"澜姐。"
"开车。"
阿淮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茶楼二楼靠窗那个包间的窗帘还拉着没有拉开。霍三爷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坐在桌边没有动。那份自首协议书还在桌上,签字笔也还在,铁胆被遗忘在了桌面边缘,滚到了桌子最角落的地方。楼下人行道上行人来来往往,午后的阳光照在茶楼斑驳的金字招牌上,反射的光一闪而过映在阿淮的车窗玻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