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爷没有自首。
签字的笔摆在协议书旁边,他碰了——苏叔派去盯梢的人回来说的,拿起来看过放下,又拿起来看过又放下。笔放下了三次名字始终没写上去。自首协议书的签字栏里干干净净,空白,像他做了十二年的那件事。永远在触碰线的边缘,却从来不敢真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但三天后他在自己会所里被逮捕。
不是季澜交的证据。是胡长德——那个连夜收拾细软跑出城、连皇庭合影都删得干干净净的人。胡长德在国外转机时被当地移民局约谈,为了保住自己那张居留签证,主动向警方提供了一份完整的录音。录音录的是霍三爷在皇庭开业当晚对他亲口交代如何通过物流公司进行跨境洗钱的全套操作细节。从资金拆解到头寸流转到境外对接账户,一条线从头到尾讲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每一个环节的人头和账户名称都说得一字不差。胡长德留了个心眼,手机搁在胸口的西装内袋里全程开着录音,静音状态下录了一整晚。
消息传到季澜办公室时她正在喝下午茶。白瓷杯里泡的是明前龙井,茶汤碧清澄澈,杯底的茶叶一根根竖着,苏叔上个月送来的,用油纸包了两层说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手工炒的新茶,留一罐给她。她端着杯子听阿淮念完程局发来的完整消息。
"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霍永明在皇庭会所被正式逮捕。逮捕令依据是胡长德提供的行贿和洗钱录音,连同沈建忠案卷中牵出的行贿关系人名录。罪名三项:行贿、洗钱、指使绑架。刑拘地点是城东看守所,B112号监。"
她听完放下茶杯。杯子落在托盘上咔嗒一声轻响,像一只旧钟刚好走到准点。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帘全部拉开,城东方向皇庭那块金色招牌已经不亮了,彻底熄了。电闸被警方拉了,连大门都贴了两道白色封条——一道是查封私财那道贴在对开门把上,另一道比较长贴在玻璃门上,白底黑字封条被楼道里灌进来的穿堂风吹得呼啦啦直响。门口围了好多路人在举着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
"他把自首协议书上的笔拿起来又放了三次。最后还是没有签。"阿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黑色西装套裙把背脊衬得又直又窄,像一柄从窗框里立起来的窄长的刀,上午的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那道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手下一共来了三个人,律师、会计、阿豹。律师劝他签,会计说签了还能争取减刑两年,阿豹没出声在一旁站着。他最后当着三个人的面又拿起那支笔——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好一阵子,放下了。"
"他不签。"季澜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等待了很久之后尘埃落定的沉淀感,"因为签字那一秒他得在白纸黑字上承认他对他叫了半辈子兄弟的那个人干了什么。他能在背后下刀,能在暗处安排人,能让那么多条线同时运转十二年的精密网络,但没法在面对自己名字的时候下笔。那一笔太沉了,沉到要当着公证员的面对镜头亲口承认季老板死在我手里这几个字。他承不住。"
"胡长德那份录音让他彻底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了。"
"不用可惜他。结果一样。"
季澜转身走到办公桌边拿起桌上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黑色硬壳,封面有压花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是她爸留下的遗物。她翻开中间那一页,上面是她从十二岁开始一笔一笔手写的名单。十三个名字,按她爸遗书上记载的顺序一个一个排好:沈建忠排在第一个,霍永明紧跟在第二个。
她拿起桌上的红笔,在"霍永明"后面打了一个勾。红笔用得时间久了笔尖压得很重,纸面上深深印出一道凹痕,从霍永明三个字的横折一直延伸到了右边的空白处。然后她把笔尖往下移,目光落在名单接下来的名字上,第三个林海通,第四个赵万钧,第五个,她的笔尖在那个名字旁边停了好几个呼吸没有落下去。
"十三个名字,还剩五个。"
阿淮走过来看着那页已经泛了旧的纸。纸的折痕处有些发毛发卷,有几行字迹因为反复翻动已经模糊了一些,但每一个名字的轮廓还是清清楚楚,从第一个沈建忠排到最后一个,红勾已经打了八个。他把手里的跟踪记录翻开放在旁边让她对照。
"林海通人已经在加拿大多伦多,马明全还在省城西区正诚事务所。剩下五个里面有两个人已经确认不在国内。还有一个三年前去世了,是晚期肺癌病死的,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没有。最后一个,赵万钧的下落程局那边还在排查出入境记录,目前只知道他至少五年没有合法离境的记录了,初步判断应该还在国内。"
"活着的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季澜合上笔记本,手指按在封面上那个已经磨平了一半的压花上,"一个一个找。"
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投在地板上,把文件柜的影子拉成了一道又细又长的黑色投影。城市在窗外照常运转,马路上车流如织,从城东新建的商业中心到城西老居民区,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滚动。皇庭门前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两道白色封条在穿堂风里啪啪地拍打着玻璃门,和一个时代彻底终结的声音。
季澜拿起手机拨给程局。"赵万钧,帮我查。五年以上没有合法离境记录但完全找不到任何活动痕迹,这种情况不是隐匿就是已经换了身份。"程局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把手中那页名单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了抽屉最中间那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