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正式辞去云起法人那天,季澜没有留他。
他只是把那枚法人印章放在她桌上,黄色梨木小盒,盒盖掀开红色印泥有些干了,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用了半年每次盖完他都会用湿布把边缘重新擦干净的。季澜拿起来看了一眼盒子底上那层没擦干净的旧印泥痕迹又放回去,盖子没有合上。
"去哪。"
"考注会。"
"考上了呢。"
"找了家事务所。城西利诚,专做中小企业审计。离702坐公交车四站路不用转车。"
季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刚来夜宴的时候头发剪得短短的青茬,现在长到可以梳出偏分了。衬衫还是白的一丝不苟,领子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但变化是有的——脸型比那时硬了一点点,下巴的线条收得更利落了,从侧面看和半年前那个抱着文件夹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的年轻人完全不一样了。
"不回来帮我了。"
"不是不帮。是不能再从702的走廊走进这间办公室。"阿淮站在她桌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靠在桌沿上也没有插在口袋里,就这么直直地站着——比面试那天站得更直也更笃定。"我有三件事全堵在了同一条路上。我分不清我做这些到底是执行任务、帮你——"
季澜替他把话说完。"还是别的。"
"对。"
季澜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把钥匙。铜钥匙磨得发亮,钥匙柄上贴一小块发黄的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门牌号:702。她放在桌上滑过去,钥匙在光滑的桌面上擦出一阵滋滋的细微声响。
"钥匙你留着。想回来的时候,不用敲门。"
阿淮接住钥匙攥在掌心里攥了好一阵子才套在钥匙环上和公寓门禁卡挂在同一个位置塞进裤子口袋最深的地方。那个口袋他从来到云起第一天就在用它装这个钥匙环。
辞职后第一周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702的房间里把从云起带回来的所有个人物品一件一件理好——钢笔、笔记本、用了三年的旧计算器、一叠没有交出去的月度总结报告。他把报告放进碎纸机里一页一页碎掉,碎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在纸面上,那页写的是他在夜宴第一个月的工作总结,底下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备注:今天季总夸我做账仔细。他没有碎掉那页,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利诚事务所的面试是他自己去投的简历。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出头的注册会计师,戴着眼镜看了他的注会成绩单看了很久,抬头问他为什么不去大所。他说离家近。周老板笑了,说小伙子你这个答案真实。
辞职后第一周他什么都没做。在702的房间里把从云起带回来的个人物品一件一件理好:钢笔、笔记本、用了三年的旧计算器、一叠没有交出去的月度总结报告。报告放进碎纸机一页一页碎掉,碎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纸面上。那页是他在夜宴第一个月的工作总结,底下有一行铅笔备注:今天季总夸我做账仔细。他没有碎掉那页,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利诚事务所的面试是他自己投的简历。老板姓周五十出头,注册会计师,戴着老花镜看了注会成绩单很久,抬头问他为什么不去大所。他说离家近。周老板摘下眼镜笑了一下,说小伙子你这个答案比简历上任何一行都真实。
上班第一天周老板分给他三家老客户做年审,全是城西开了十几年的小公司。账本干净,业务简单,他三天就做完了。周老板看了底稿问他以前在哪儿干的。他说小公司做内审。周老板没追问。
三个月后。注册会计师考试成绩公布那天,利诚事务所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大红榜,晏淮两个字赫然排在最上面——榜首。同事拖着他喊庆祝庆祝你请客。"晏榜首你得请客!""晏淮请吃火锅!"他说行,大家去街角那家老火锅。火锅桌上小李非要敬他酒,"晏哥你是我见过最不像新人的新人。""哪里不像。""新人哪有第一天上班就把底稿做得比我还细的。"阿淮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酒杯没说话。火锅吃完同事们都散了,他骑那辆旧电动车回了702。
事务所的日子很规律。早上九点打卡,下午六点下班,中间八个小时对着Excel和审计底稿。同事都是普通人。左边格子间的小李刚结婚,天天给老婆打电话报备午饭吃了什么。"晏哥你中午吃的啥。""食堂的红烧肉。""食堂那红烧肉你也敢吃,上回老张吃了拉了两天。"阿淮笑了一下继续对着电脑上的底稿。右边的大姐做了二十年审计,说这辈子最大的客户是城西那家味精厂。周五下午大姐凑过来递了块巧克力,"小晏你周末有安排没。""回家。""不回老家看看。""家就在这。"大姐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细问。周老板有一次下班后和他一起坐电梯下去,随口问他怎么不住近点。他说习惯了。周老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快到年底的时候小李路过他工位看见电脑上开着CPA继续教育的网课页面,停下来瞄了好几眼。"晏哥你还学这个。""更新一下知识。""你都考了榜首都还在学,我考了三年才过两门。"阿淮关掉网页把键盘往旁边推了一下,"慢慢来。""你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考这个证书。""需要。"阿淮站起来拿起马克杯往茶水间走。小李跟在后面,"那你考过了还学啥。""考过不代表全懂。"小李靠在茶水间门框上喝了一口自己的速溶咖啡,嘀咕了一句:这人真不像做审计的。
房间还和走时一模一样。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桌上电脑旁边摆一杯已经凉掉的白开水和一叠还没整理完的客户底稿。他换了拖鞋在厨房接了杯开水暖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上看了一眼。楼上那盏灯也一如既往地亮着。柔和的暖黄色,比路灯橘黄色的光更温暖更软。窗帘没拉,能隐约看见一个人的轮廓靠在沙发上翻着文件,肩背的剪影被台灯投在窗帘上。
阿淮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
不是澜姐,是小李在群里发消息。"周末团建去不去。""不去。""晏哥你怎么每次都说不去。""有事。""又是回家。"阿淮打了两个字"对"发出去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群里继续闹了几条消息他没有再看。
澜姐:"考上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阿淮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嗯。"
"恭喜。"
他握着手机靠在窗台上。他后来在事务所加班的每一个深夜回来,楼上那盏灯都亮着。像在等一个人——不对,是像和一个人在打同一个节拍。她不关灯,他在楼下就不怕走错路——不管多晚回来,702往上数一层那扇窗永远亮着同一盏暖黄色的灯,照亮他锁车、拿钥匙、推楼栋门的每一步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