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搬回702。
搬家只花了一个下午。利诚那边租的小单间退了,房东扣了两百块押金,说是窗帘上有墨点洗不掉。阿淮没有争辩,把窗帘自己用手搓了四遍晾干挂回去。房东来验收时瞄了一眼,把两百块拍回桌上。"小伙子你下次直说你是自己洗的。我还扣你押金干嘛,洗过的窗帘比新的都干净。"
"谢谢。"
"谢啥。你是这栋楼唯一一个退租不跟我扯皮还帮我洗窗帘的,我记着。"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行李箱里是四季换洗衣服和那套深蓝色西装——来夜宴面试穿过一次,之后只在上法庭那天穿。纸箱里是CPA全套教材、税法汇编、审计准则精解,每本书脊上都贴着他在利诚整理清单时手写的小标签,标签上墨水还没褪。702没有变,走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床上的被褥叠成豆腐块,桌角那盏旧台灯的灯泡还是他来云起第一天自己换上那颗。苏叔每隔一周来开窗换空气,连桌面都擦过了,窗台上积了灰的花盆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白天去利诚上班。城西四站公交,不用转车。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五金店老板蹲在门口用钳子修电热水壶,街角的石榴树叶子落了大半。公交车上的张阿姨隔着过道远远地喊他:"小晏你怎么还在坐公交。你这么大人了不买个车,天天挤这个三路。"
"不买。"
"来拿着路上吃。"张阿姨把一个热乎乎的包子从塑料袋里掏出来往他手里塞,包子底下还垫着一块揉皱的餐巾纸。"你阿姨包的比你楼下那家好吃一万倍你信不信。我孙子每天早上吃三个。"
阿淮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皮薄馅大一咬汤汁就淌出来。公车上的老头老太太们看着笑起来,有人隔了两排座位喊了一嗓子:"张阿姨你家孙子该换个人疼了,你天天给人家小晏塞包子。""我孙子那包子吃不完,放凉了也是扔。什么叫物尽其用。"
晚上回来有时加班到很晚,公车上只剩他和后座一个打瞌睡的中年女人。下车走回去的路上抬头往上看,37楼那盏灯永远亮着,暖黄的,不是冷白。他每晚在楼下站一会儿,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领口,他一动不动仰着头。窗帘有时候没拉,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沙发上翻文件,台灯的光把肩背的轮廓投在墙壁上又窄又直。
有一次他站到快十二点。送外卖的电瓶车都收了工,街上只剩两三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还有风卷着落叶刮过人行道的沙沙声。他正准备上楼,电梯门滑开的瞬间看见季澜站在电梯口。浅灰家居服外面套一件过膝的黑色羽绒,拉链没拉敞着,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还在冒热气,袋口扎得松松的。
"每天在楼下站那么久,不冷吗。"
他愣的不是冷,是她怎么知道这件事。"您怎么知道我在楼下。"
"我家窗户正对着楼下,你那件深蓝色西装在路灯底下反光。一看就是三个月。"季澜把塑料袋塞到他怀里,打开里面是两盒外卖粥铺的皮蛋瘦肉粥,还滚烫。塑料盖子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盒子边沿往下淌。"粥铺老板说每晚都有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在楼下站到很晚,问我你认识那个人吗。我说认识。"
她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了。推开安全通道防火门进了楼道,门在身后慢慢合上,留了一掌宽的缝。他没立刻跟上去,拎着两盒粥回了702。打开盖子,粥香扑满了整个房间。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盒底沉着切成小块的皮蛋和猪肉丝和切得比头发丝还细的姜丝,他认得这个切法。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正准备抬头,手机震了。季澜发了三个字加一个句号:"晚上过来吃饭。"
他收起手机按了电梯。电梯一路上行跳过三十七层,叮的一声门开了。走廊灯亮了,季澜公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蒜爆香的滋啦声顺着门缝往外涌。门推开时季澜拿着锅铲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了一小片抽油烟机漏下来的油渍,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从额角散下来。
"你今天下班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
"公交车没堵。第二班七点二十五到的,平时都是七点三十。"
"把门关上,排骨快好了。"她转身回厨房翻了一下锅,锅底的红烧酱汁冒着细密的小泡,焦糖的甜香钻进客厅每一寸空气。"去洗手,筷子在消毒柜第二层。今天做了你上次说银座后厨也做不出的那种焦糖排骨,我试了三次。前两次糊了锅底,苏叔说浪费了两斤好排骨,就算是他家大小姐浪费食材也是要扣预算的。"
阿淮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灶台上两口锅同时开着火,一口红烧排骨在收汁,酱色浓到发亮;一口蒸着米饭,米香混着竹蒸笼的木质气味从盖子边缘往外涌。
"苏叔没说您浪费食材。他会说你学做菜比当年学做账还认真。"
"原话是:大小姐你现在学做菜比当年学做账还认真,那时候算错账你摔坏过三个计算器,银座财务部全部门都怕你摔第五个。"季澜把锅铲递给他,"尝尝咸淡。别光说不练。"
阿淮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酱汁甜中带焦,排骨软骨咬开嘎嘣一声,脆壳底下是糯糯的软骨胶原。
"比银座后厨的好。"
"你这是拍马屁。"
"我在利诚做审计,不做马屁。"他放下筷子看着她,"银座那个厨师放的是白糖不是冰糖,你这个用冰糖烧出来的,焦化层比白糖厚一倍,所以有脆壳。咬开来里面还是嫩的不柴。"
季澜转过身揭开蒸锅盖子,米饭的蒸汽腾地一下糊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把锅盖放在一边,嘴角有肉眼可见的上扬弧度,比刚才锅铲递过来时又往上多走了两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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