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
不是卧底。不是财务总监。不是云起法人。不是猎犬行动编号尾号16的便衣侦查员——那个编号已经随着终止通知一起封存在程局办公室保险柜的抽屉里了,抽屉上了锁,程局说等退休那天再打开。
就是晏淮。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楼下张阿姨的包子铺刚揭笼,猪肉大葱的蒸汽糊了半面玻璃,从雾气里看人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张阿姨在雾气里探出头远远地喊:"小晏一个大肉包一个茶叶蛋,豆浆无糖,老规矩。"
"今天加一个烧卖。"
"哟今天加餐啦,昨天发工资了?"
"加班费发了。"
他把零钱压在柜台上,零钱角上永远垫着一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便签纸,便签纸背面是前一天底稿里没对上账的应付账款编号。周老板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端着搪瓷缸泡的碧螺春在走廊里溜达,路过阿淮工位总要停下来。搪瓷缸里的茶勺碰在杯沿上叮叮地响。"小晏你昨晚又加班到几点。"
"没看表。"
"没看表就是很晚。"周老板喝一口茶啧了一声,"你以前在哪儿干,这么拼图什么。干审计这个行当的人大多数是图稳定图退休金,你倒好,图加班。"
"图离家近。"
周老板乐了。这个答案他从面试到现在听了好几回,每次都乐。他端着搪瓷缸走回自己办公室,转过拐角时还在摇头,搪瓷缸里的茶勺又叮叮地响了好几声。
六点下班。不加班的日子阿淮先去菜市场。瘦肉斩三鲜饺子馅,一把小葱,半斤活虾。卖菜的大妈每次多抓两根葱塞进袋子里。
"小伙子一个人吃饭别瞎凑合。这虾今早刚到漳州拉过来的活虾,你看这须还动呢。回家马上煮不能放,放冰箱也不行,要趁活下锅。"
"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上次你剁的饺子馅分了我孙子一碗,那孩子回去跟他妈说菜市场叔叔包的饺子比奶奶包的还香。我当场就把围裙摘了说行行行以后都让叔叔包。"大妈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旁边卖豆腐的大姐也跟着笑,菜市场后半截的摊位上全是笑声。
周末去季澜公寓吃饭。苏叔在的时候桌上至少四菜一汤,再加一碗专给季澜炖的红枣银耳,枸杞撒在最上面红艳艳的。苏叔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调电视,调到财经频道就定住,声音开到刚好不打扰旁边看报表的阿淮。季澜在厨房煮粥,锅铲碰到锅底的滋啦声盖过了电视里播音员念数据的语速。偶尔苏叔会隔着客厅喊一句:"大小姐你煮粥的火太大了,米汤都溢出来了。""没溢。""我听见滋滋声了。""那是蒸锅里的水。"苏叔扭头对阿淮说:"她从小就这样,明明锅开了就是死不认。跟她爸一个脾气。"
更多时候只有他和季澜两个人。
季澜在厨房围着那条旧了的深蓝围裙。围裙带子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带尾拖到臀部以下,系带的地方磨出了一小道白色的折痕。米是苏叔从乡下老友那里收的新米,下锅前先用凉水泡半个钟头,煮到米粒开了花再用小火闷一刻钟。锅盖边缘溢出细密的米汤泡,一粒一粒冒出来又一粒一粒破掉。
阿淮在客厅茶几上看报表,计算器的按键声又轻又急,和厨房里锅铲碰到锅底的刮擦声隔了半个客厅的空气各自响各自的。有时他停下来抬起头,正好看见她从厨房探出身用围裙擦手。两人对上视线时不说话也不移开,就那么隔着客厅对看三四秒——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在问他看什么。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煮粥,他低下头继续敲计算器,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弯了,弧度几乎是同步的。
煮好了端上桌。季澜给他盛一碗,自己盛半碗。粥面上浮着切成细丝的嫩姜和一小撮金钩虾皮。
"这周的排骨买少了。腌了两根烧了两根。"
"够了。"
"够什么够。你上次吃了三根还盯着盘子不放。"
"上次中午没吃。"
"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利诚食堂换了新厨师。今天做的红烧肉没有上次那锅的问题。"
"李姐确认过了。"
"她尝了,说这次可以放心吃。不过她还是让我不要动旁边的凉拌木耳,说昨天的。"
季澜站起来拉开冰箱门取出保鲜盒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放在他旁边。酱汁在加热后表面凝了一层薄油膜,用筷子划开底下还在冒热气。"以后中午带这个去利诚。微波炉中高火两分钟,别用高火会老。吃之前用筷子翻一下让酱汁均匀。"
阿淮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酱汁顺着筷子流到粥面上洇开深褐色油花。"跟银座后厨学的。"
"苏叔教的。你上次说银座红烧排骨好吃。"
"我说的是一年前。"
"一年前也是一年前。中间你不在,排骨做法没变。火候大小、冰糖分量、收汁时间,和去年一样。"
阿淮没再接话。他把那盒排骨一块一块全吃完了,酱汁也用粥底拌干净。碗底的米粒蘸着酱汁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棕色的釉。季澜看着他的空碗,站起来又去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勺子插在粥面上竖着一动不动,直到米汤的温度慢慢把勺柄焐热为止。
窗外的城市喧嚣和他们无关。楼下马路上车流不断,隔壁楼里有人弹钢琴弹到一半停了。这些声音从37楼的落地窗传进来穿过窗帘时已经软得像被棉花裹了一层。这种日子太普通了,普通到阿淮半夜醒来以为自己还在利诚小单间里,坐起来开灯看到墙角书架上那排贴着小标签的CPA教材,再看到窗外37楼透下来的暖黄色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尾地板上,才慢慢重新躺回去。
周日晚上他回702。季澜站在玄关看他弯腰系鞋带。
"明天晚上想吃什么。"
"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红烧鱼。明天早上买条活的鲫鱼,要菜市场最东头那家的,他家的鱼是河里的不是养殖的。"
"好。"
阿淮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没关,季澜站在门框里手里还拎着刚放下的汤勺。"周二晚上红烧鱼,别忘了。"
"不会忘。"
电梯门合上。下行。阿淮从镜面里看见自己正在弯嘴角。镜面反光里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季澜还站在门口没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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